“我自己来。”晏方声道。

    “好,哥你自己来吧。”

    晏方声屈身把西装裤挽起,细弱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假肢出现在牧周眼前。

    牧周见过这假肢被拆下单独摆放的样子,但还没见它穿戴在残肢上。

    随着裤腿一点点扎高,假肢与膝弯的结合处露了出来,突出的部分将残肢整个包裹住,那一处的皮肉是被挤压着的。

    “还要看吗?”晏方声蓦地停下动作。

    “哥你要是介意我就闭眼。”牧周说。

    把问题抛给晏方声,牧周做了和第一次一样的选择,他把眼睛闭上,头垂着。

    片刻,细碎的声音传来,而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牧周猜想晏方声应该已经把假肢摘掉了。他眼前一片黑,说不看就真不看,热水浮荡的水汽晃荡到脸上,牧周感觉脸都潮了。

    温热的指尖却在这时勾住他的下巴引牧周抬头。

    “睁眼。”晏方声道。

    牧周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

    晏方声撤回手,肌肤相贴的热度迅速散去,牧周挠痒似的在下颚处抚了一把。

    “弄吧。”晏方声肩背后移靠着沙发,牧周低头,西装裤已经裹好完整地露出残肢。

    手术截面十分平整,末端肌肉有萎缩的痕迹,与假肢接触的地方微红,表皮上有摩擦出的硬茧。

    牧周眉心一跳,顿时呼吸困难。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那一小处不整体看待,但发现不行。

    牧周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地接受晏方声是残缺的这个事实,但待晏方声真的摘掉假肢露出疤痕,牧周才意识到自己无法接受。

    不是因为肌肉萎缩截面太丑,也不是因为恐惧难以入目,而是因为牧周心疼。

    一个本该完美又强大的人被命运捉弄刻上了后半生都无法磨灭的疤痕,这个疤痕还会三五不时跳出来彰显存在感给予晏方声疼痛。

    光是想想,牧周就心疼了。

    “是不是很丑?”晏方声从西装外套里摸出烟点燃,侧着脸吸了一口,单薄的光亮和飘散的烟气令他神色莫名。

    牧周摇摇头。

    “不丑。”

    “未成年不能撒谎。”晏方声冲他吐了一口烟。

    牧周闭上眼,香烟的味道窜入鼻腔。

    刮刀一般侵入气管,是很浓烈的味道,野性十足。

    “没撒谎。”牧周再度摇头,眼神坚定。

    他忽然伸手,晏方声没避,任由牧周的手掌贴在自己的残缺处。

    体温交互传递,牧周突然出声:“这是勋章。”

    晏方声一顿,长条的烟灰受到震动在空中打着弯儿落到晏方声西装裤上。

    灰团炸开,西装裤上斑驳一块。

    牧周半蹲着,高度正好照应,他想也不想就低头吹了一口气,把烟灰全吹到地上。

    还未邀功请赏,额头被力顶开。

    晏方声伸手,让牧周的脑袋退回正常社交距离。

    “水要凉了。”晏方声倾身将烟碾进烟灰缸。

    牧周把手放入盆中试了试水温,“还可以。”

    把毛巾放进盆中打湿,不知何时绕到两人身旁的财神爷趴到水盆边,虚虚地将前肢搭在盆檐上。

    “不要乱动。”牧周将财神爷的前肢挪开。

    财神爷大概是认为有意思,觉得牧周在和它逗趣,于是又把爪子放了上去,来回几次,牧周起身拿了它的宝贝球丢给它玩,被财神爷一个扑摔飞到空中抱住,用前身和脑袋压着咬球。

    没了财神爷打搅,牧周拧干毛巾,随后将冒着热乎气儿的毛巾盖在晏方声腿上。

    严严实实绕着裹了一圈,隔着毛巾牧周按了几下。

    “舒服吗?”牧周抬眼观察晏方声的反应。

    “舒服。”

    “按着会不会痛?”

    “不会。”

    牧周放了心,继续隔着毛巾按揉,左三圈,右三圈,贴着皮肉捏了两分钟,牧周感觉毛巾不烫以后就取下浸入水中。

    来回几次,直到盆里的水也不烫后,牧周站起身想去换一盆水。

    “够了。”

    “嗯?”

    “我说够了。”晏方声道:“不痛了。”

    “有用吗?”牧周眼睛铮亮。

    “嗯,有用。”

    “太好了,”牧周笑了一下,“以后我都这么帮你。”

    “不嫌累?”

    头甩成拨浪鼓,牧周说:“不累。”

    “我都没使力,有什么累的。”

    端着盆把水倒了,回来路上又替财神爷丢了次球,回来看见晏方声点了根新烟续上。

    裤管放下去,假肢靠沙发立着。

    盯着站立的假肢,牧周问:“哥,假肢可以单独定制吗?”

    “嗯。”

    牧周在通体黑色的金属价值上瞧了又瞧,问:“也就是说可以在上面加图案?”

    “制造商让产品出厂应该不包含假肢美容整形项目。”

    “哦。”牧周应。

    “往假肢上加图案干什么?”

    “特别啊,”牧周笑笑,“就…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他道:“定制一个最酷的。”

    “那你来。”晏方声说。

    “嗯?”牧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会画画吗?”晏方声拿烟的手指向假肢,“拿这个练手。”

    “我不知道画什么。”牧周脑子一片空白。

    “都行。”

    “画丑了怎么办?”

    “我不穿短裤。”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有人看见。

    牧周一听,心里蠢蠢欲动,对晏方声所说的真有了想法。

    “那哥你等我,我”牧周左看右看,“我上楼拿丙烯。”

    “不着急。”晏方声抬手看表,“以后也有时间。”

    “我不困!”牧周连忙道。

    不等晏方声再说下句,牧周快速转身离开,丢下一句,“哥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兔子似的,蹦跶得快。

    晏方声看着人上楼,单手捏了捏眉心缓解倦怠。

    牧周到底是年纪小,折腾一通也不嫌累,晏方声一晚上喝了太多,困意翻江倒海。

    把烟叼着,晏方声打开茶几底下的小抽拿出一卷弹力绷带,撩起裤管将弹力绷带缠上,晏方声拍了拍腿。

    窗外的雨绵延,下个没完,晏方声学着牧周的手法自己捏了捏腿,发现怎么都不对味儿,不合时宜想起周淑月曾说他就是要磨人伺候的命,晏方声现在挺同意,是蛮磨人伺候的。

    牧周拿颜料拿了五六分钟,跑下楼的时候兀自解释:“刚刚一直在找颜色,找不全了。”

    后来想到颜色都能调,牧周这才算了,决心放弃挣扎。

    丙烯是上次新买的,都还没拆封使用过,客厅没有矮凳,牧周干脆坐在地毯上挨个将丙烯包装撕掉。

    接了一桶水又把刷子打湿,牧周一手拿着调色板一手将假肢放到面前。

    “能看见吗?”晏方声问。

    “能啊。”牧周干脆答,答完以后发现晏方声应该是在说光线问题,落地灯太黄了,偏色严重。

    “我把白炽灯打开。”牧周说。

    前期准备的工作慢慢铺展做好,牧周手指僵硬,偷偷深呼吸一下。

    他对自己的画技挺自信的,毕竟也学了不少年,当着人面属于不会露怯的程度,但旁人是晏方声就不太一样,因为晏方声不仅懂,还会画,而且画得很好。

    牧周担心自己这两刷子不够晏方声看的。

    “发什么呆?”

    “在想画什么。”牧周辩解。

    “什么都可以。”

    “真的?”

    “嗯。”

    牧周琢磨片刻,把干净刷子又蘸了两遍水,伸进颜料里戳了第一笔颜色。

    想到自己一笔一划都会被晏方声看在眼里,牧周从提笔的一瞬间就绷紧了神经唯恐出错,紧张感一直持续到最后一笔落下,牧周呼出一口浊气。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牧周喜笑颜开,觉得起码能超过晏方声眼中的及格线了,兴高采烈,牧周将假肢立着转给晏方声看,视线在触及晏方声时,牧周还未出口的一句“哥,你看!”生生憋了回去。

    ——晏方声睡着了。

    他歪着头,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着,牧周瞬间放轻动作,轻手轻脚将假肢放下。

    牧周都不知道晏方声是何时睡着的,他也没察觉到晏方声的疲累。

    不然按照晏方声的个性,要不是困极,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睡着。

    眼下的青黑很明显,酒精大概能催使晏方声睡一个好觉,牧周用眼睛描摹晏方声深邃的五官,不舍得挪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