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笔鼻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晚上听得异常清晰。

    聂瑜不知道费遐周写了什么,他此刻也没有力气去在乎这些。困倦感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支撑着身体回了卧室。

    一觉醒来的话,一切就该好起来了吧。

    他这样盼望着。

    周日早上八点上课,聂瑜的打算是,无论如何也要睡到七点再做早饭。

    但现实总是不遂人愿。

    清晨六点,他的闹钟还没响,厨房里乒铃乓啷的噪音将他从睡梦中拽起。

    见鬼了,这一大早的,厨房里哪儿来的声响?

    聂瑜抹了把脸,怒气冲冲地奔了过去,推开厨房门,正看见费遐周对着砧板较劲。

    “……你在干嘛?”聂瑜呆滞了一会儿,觉都醒了。

    费遐周瞥他一眼:“没长眼吗?看不见我在拍蒜?”

    “哎哟我的祖宗。”聂瑜推开他,从置物架上抽出菜刀,“拍蒜可不是你这么拍的,不嫌手疼啊?”

    他将菜刀横放,对着砧板猛地一砸,蒜瓣裂成了渣渣。

    费遐周咳了一声,将蒜瓣放进了一旁的面汤里。

    聂瑜疑惑:“你饿了?一大早起来煮面吃?”

    “不是我吃。”费遐周将碗推到他面前,“给你煮的。”

    “啊?”

    费遐周清了清嗓子,对他说:“生日快乐。”

    聂瑜眨巴眨巴眼睛,呆了。

    “你……在梦游吗?”

    “哪个梦游的人会天没亮就起来给你煮长寿面啊!”费遐周摔了筷子,“你爸昨天拜托我陪你好好过个生日,说了一大堆话,十九岁是个特别特别美好的年纪希望你好好珍惜啊之类的。我记不住,就不转述了。”

    他双手抱肩,大眼睛瞪着寿星。

    “快吃啊,面都要坨了。”

    聂瑜缓了好久才从震惊中找回意识。他低头看了眼这碗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长得有点像面的东西,怀疑他爹可能是在整自己。

    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汤,问:“这面怎么都发黑了啊?”

    费遐周理所当然地说:“加了酱油呗。”

    聂瑜转头看了眼空了一大半的老抽,心里咯噔了一下。

    乖乖,这是倒了多少啊?

    “不吃算了。”

    对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费遐周忙了一早上,此刻颇为不爽。

    “没、没说不吃啊。”聂瑜抱住了碗,夹起一根面条,神色复杂,“虽然对小孩子应该多鼓励鼓励,但我真的忍不住想说……”

    “祖宗,你是想齁死我吗?”

    费遐周咳了声,紧攥着十指,移开目光。

    他小声嘀咕:“我本来是想给你买蛋糕的,结果走到半路遇上了霸天,手一抖就摔在了地上……不想吃算了,下午再给你买个……”

    呲溜——

    聂瑜吸了一大口面,勇者无畏。

    “我这个人吃饭不讲究,你不要对做菜丧失信心,其实我觉得——咳咳咳!!”

    嘴里的面还没嚼下去,聂瑜含含糊糊地进行鼓励教育,说了一半突然咬到了一颗花椒,舌头瞬间麻了一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费遐周赶紧倒了杯水给他,担忧:“你、你没事吧,你可别被我毒死了。”

    聂瑜猛灌一大口水,紧皱眉头、表情狰狞。过了好久后他才缓过来,眼角还沾着泪。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吃完你这碗面,我现在只有一个生日愿望,那就的好好活下去。”

    “……”

    费遐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桌子下取出了一个相机包。

    “这是你爸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说,“你爸本来是很想陪你过生日的,但实在赶不上。他说这个胶卷相机是他第一次学摄影的时候用的,虽然有点老古董了,但是给你做个纪念还是不错的。”

    聂瑜舔了舔唇,撇过脸,“谁要这个东西。”

    “不要给我好了,我对摄影还挺感兴趣的。”费遐周早料到他会这样说,自顾自将相机去了出来,一阵摸索,“这个怎么照相?这个是快门吗?”

    他稀里糊涂一同按,镜头对准聂瑜,咔嚓一声,闪过一道白光。

    聂瑜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

    “老子眼屎还没擦干净呢,你拍什么拍!”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去学校之前,聂瑜路过客厅,突然发现挂在门口的那页日历上添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七日:聂瑜十九岁生日

    聂瑜摸了摸鼻子。

    妈的,竟然还有点小感动呢。

    几天后,聂瑜收到了父亲迟来的生日礼物。

    礼物是一本写真集,不算厚,里面全都聂瑜的照片。

    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婴儿、周岁时的小肉球,上学后的混世魔王,还有一张,是今年刚拍的。

    聂瑜站在洗碗池边,满手泡沫。费遐周坐在一旁,小口地喝着牛奶,目光却注视着聂瑜。一个鼓噪如风,一个沉静似水,最平凡的生活日常,最难得宝贵时光。

    聂平在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儿子,十九岁啦!开心!健康!

    聂瑜将相片重新放回相册,珍重地收藏起来。

    十九岁的自己会同过去有什么不同吗?聂瑜并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许愿,他希望可以永远像今天一样——开心,健康,关心的人都在身旁。

    ☆、煎蛋焖肉面

    “人都到齐了没有?都坐好了我数一下人数。”

    从襄津驶往建陵的大巴车上,魏巍站在行道中央,手里捧着花名册。

    “一、二、三、四、五、六、七。不对啊。”他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怎么多了一个?

    魏巍低头看看名单又抬头扫视众人,纳闷了:“这辆车是去参加物理竞赛的,有没有人走错了啊?”

    最后一排突然抬起一只手。

    聂瑜探出脑袋,解释道:“老师,我是去参加作文比赛的。”

    李媛笑了笑:“王主任说我们文科班人少,就不另外派车了,坐你们的车一起去建陵。”

    魏巍打量着这小子,摸着下巴思索:“你是哪个班的?看着有点眼熟。”

    聂瑜摇头:“我高三的,老师您应该不认识我吧。”

    “我想起来了。”魏巍猛拍巴掌,指着他说,“去年运动会掀了王主任假发,被罚跑二十圈的那小子,就是你吧。”

    聂瑜干笑两声,缩回了头。

    今年的省物理竞赛在十月底举行,育淮中学内部进行了层层选拔,最终代表襄津市去参加省级比赛。三个年级加起来一共三个人,高二(16)班就占了一半——顾念,吴知谦,以及费遐周。

    育淮对理科竞赛一直很重视,包了车接送他们去建陵,而同期举行的作文竞赛则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林丹青的父亲担心她独自去建陵不安全,亲自开车送她,沈淼厚着脸皮蹭了他们的车,丢下聂瑜孤零零一个人。

    虽是蹭了理科生的车,但聂瑜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感受,毕竟车上有他的熟人。

    刚上车,一个戴着圆眼睛的男孩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哥!坐我这里吧!”

    大巴车位置富裕,足够一个人占一整排。费遐周坐在前排靠窗的地方,午后的阳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成金色。聂瑜犹豫一番,实在架不住那头的热情,坐到了顾念身旁。

    “哟,顾念,什么时候认了个哥?”高三的学长调侃他。

    顾念鼓起嘴不服气:“才不是认的,聂瑜就是我亲表哥!”

    他这一嗓子喊得大声,前排装作没看见聂瑜的人也不禁转过了头来。

    聂瑜对上费遐周的目光,揉了揉顾念的脑袋,笑着说:“对,顾念的妈妈是我的姑姑。有谁敢欺负他的,可都小心着点。”

    那位学长打趣:“谁敢欺负清华苗子哦!”

    费遐周戴上耳机,撇过头去。

    从襄津到建陵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大部分人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到达建陵的酒店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渐暗,魏巍等几位随行老师替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

    “给你们定了标准间,两人一个屋,具体怎么住你们自己分配一下吧。”魏巍将几张房卡交到学生手上,领着他们往酒店楼上走。

    顾念当即拉着聂瑜的袖子说:“哥,我们住一间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聂瑜看向费遐周,有点犹豫,“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