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炳容道:“平都故人尚有宅子可以安置。”

    “嗯。”元霄说,“可惜我未封王,没有府邸,也只好委屈你们寄人篱下。”

    “殿下是要成大事的人,岂能贪图封王这一条路。”苏炳容略有不满,“大乾不差你一个王爷。宫还未进就先打退堂鼓可不是我们的作风。”不算景帝的弟弟祈亲王,光元帝的儿子,封了王爷的就有好几位。

    元霄道:“你急什么。王爷便不提,宫里几位皇子虽是我叔叔,要论起来还得称我一声太子。你说,是他们见我不愉快,还是我见他们不愉快。”他理所当然地笑了笑,“比起让自己不痛快,当然是让别人不痛快的好。”

    天福十五年的腊月二十五,离开十二载的太子回京了。因是半夜进的城,等平都百姓街头巷尾传言的时候,元霄已经进了宫。干干净净,孤身一个,连个随从也没有。

    大早上被揪起来卜天的神官掩着口打了个哈欠,脑袋上的鹤翎晃啊晃的。文官一列,武官一列,皇帝坐中间。神官站在一边持着卜辞,煞有介事地念:“天地福泽,皇帝仁厚——”

    他念一句,皇帝便皱一次眉头。于是轩辕玄光越念越心虚,迫在眉睫他卜个屁的辞,这份长到拖地的辞文是昨日温仪塞给他的。想到此处,轩辕玄光就开始一边念一边瞪温仪。

    这么一瞪就发现皇帝皱眉的真谛了。

    他姥爷的罪魁祸首在那打瞌睡!

    怪不得他说今天温仪怎么那么识相,一边听卜辞一边点头,合着是在和周公下棋。

    轩辕玄光嘴里叭叭地念着流水账,又将目光往场中心一挪,一个‘天’字差点喊破音。原来地上跪着授命那个脑袋也来来回回啄着米。这可怨不得皇帝眉头能夹死苍蝇了。

    好不容易念完,轩辕玄光麻利地卷起长长的卷轴,递呈给李德煊:“天命已归。”

    李德煊接过卜辞,便转呈给皇帝。

    按规矩来说,这份卜辞由皇帝盖印,就能封存。但是元帝接过后,在手里拈了拈。

    准备接过的轩辕玄光:“……”好像能预感到什么不大好的东西。

    “挺厚重的。”元帝说了一句。

    温仪在大气也不敢出的一片寂静中忽然回过神,眨巴了下眼,就见皇帝走下台阶,手里卷成一个棒的卷轴漂亮地打了个转。

    “……”

    这个动作好熟悉啊,和某人先前在茶馆时如初一辙。

    周遭大臣眼睁睁看着皇帝照着地上打瞌睡的人就是一记闷棍——

    “啊!”

    元霄脑门差点磕在地上,捂着后脑勺怒目而视,彻底松开了和周公牵紧的小手。

    他头一回见的皇叔公笑得十分‘亲和’:“醒了?”

    “……”

    敢打凉州小霸王脑袋的,这是头一个。元霄与皇帝对视了一眼后,笑了。

    “爹!”

    他叫。

    皇帝:“……”

    满朝文武皆吞鲸!

    温仪一把扶住旁边一位惊讶地站都站不住的老臣:“吸气,呼气,对。”

    那边。

    皇帝一脸复杂:“朕是你爷爷。”神他妈的爹。

    远道归来的太子天真无邪:“我是太子,你是皇上。你不是我爹吗?你这么年轻,我这么小,你不是我爹吗?爹,你为什么不认我,是因为我是你偷偷和别人在外面生的吗?”

    元霄每说一句。

    温仪就感觉这场上的气压低一分。

    等元霄三个问号说完。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元麟渊年纪比太子他亲爹要小,是景帝最小的一个皇叔,如今虽然辈份上被叫作爷爷,但若放在外面看起来,确实也不过是元霄他爹一般的年纪。这太子去了凉州,别的不学,八卦学了一堆。竟当着满朝文武如此胡说八道!

    天子之怒就是雷霆之怒。

    现下就算大家心中有再多的八卦要吐,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吐,只能憋着。

    就在憋着的氛围中,一个忍不住的笑声悄悄冒出了头。

    “呵。”

    温仪——

    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纯粹看见皇帝被怼得无话可说,心中实在美滋滋。

    美滋滋的温大人得来了元霄的注意。

    太子看了他一眼,温仪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便见皇帝呵道:“谁教你的胡言乱语!”

    天真无邪的太子随手一指:“他。”

    他——

    礼部尚书往边上站了站,温仪也站了站。尚书又走远些,温仪贴着他不动。

    皇帝一个怒斥:“温仪!”

    温仪背一挺:“在?”

    尚书一个矮身,心不骚脸骚的温大人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温仪:“……”

    朝堂啊都是水,太子啊他骗鬼。

    温仪硬着头皮证明自己的清白:“臣没有……”

    “只有你和太子共处一室,不是你教难道是朕教的?朕好好的太子被你教成这个模样。”元帝怒而甩手,“你给朕好好反省,这个新年若不给朕一个礼仪得体的太子,你就等着吧!”

    嗯。

    嗯?

    等等!

    温仪还没说什么,萧庭之又开始小声逼逼,他最擅长小声逼逼带节奏。

    “陛下圣明,太子与温大人也算是从小就有的不解之缘。太子在外多年,京中礼仪多半不懂,由温大人悉心教导最好不过。”

    余下者反对也有。

    “若论礼仪,温大人怎么比得上谢大人。谢大人可是书院名副其实的老师。诸位皇子皆在书院就学,哪能独辟蹊径,另开先例。”

    “……”谢清玉暗搓搓把说话的人记了下来,大过年不放假竟然还想着让他加班干活教太子。回去他要让这些人的儿子抄书一百遍。

    吵闹不休时。

    元霄举起手:“诸位听我一言。”

    他声音洪亮,竟真的让场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历史悠久的太子。

    便听元霄说:“你们讨论之前,先告诉我,以后我睡哪里?”

    “……”

    元帝看着这张和侄子三分像的脸,手下差点没将龙椅给掰断。

    “你说呢?”他‘亲切’地说,“要不要和朕享天伦之乐?”

    作者有话要说:

    霄霄: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17章 万两白银

    太子回京当然是住宫里,他又不是王爷,没有封地。这毫无疑问。

    “东宫久置,朕已命人打扫。霄儿往后以此为家。”其实元帝很想把这位和侄子三分像的人直接扔给温仪,但是不行。太子回京不住宫中反住大臣府上,有史以来不曾有过,传出去并不是一段佳话。做得太过份了大概景帝会从地里跳出来打他。

    可是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霄儿不用怕寂寞。”元帝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国公是太子侍读,他自然会陪你。”

    “……”温仪指了指自己,“我什么?”

    元帝:“太子侍读。”

    温仪杀气腾腾:“你再说一遍。”

    “侍读。侍——读。”

    元帝盯着温仪有如杀人一般的眼神,不但说,还换着法的说,变着音的说。

    温仪看了元帝半晌,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元帝也笑:“就在刚才。”他叫了李德煊一声,“李德煊。”

    李德煊得叭得叭跑来,很有君臣默契地递上一纸圣旨,皇帝看了眼推掉了:“挑三等纸。”一等纸给温国公用太浪费了。李公公称诺,很快又递上一纸。皇帝沾墨挥笔,顺手就给温国公添了个差事,一行大字写得十分漂亮。他拿印一戳,完事。

    这种在朝堂上顺手下圣旨的事,还真很少有人干。

    元帝一脸淡定:“朕连太子都能立侄孙,随手下圣旨怎么了。”

    吏部尚书当场就翻着白眼晕倒了。

    气晕的。

    宫里皇子侍读的位子,是朝中官员很想将自己儿子送去干的差事,混得好的,以后皇子荣则荣,少奋斗个二十年就能平步青云,在皇亲国戚耳边说上话,多牛逼。太子因常年在外,故侍读位一直空缺,自从知道太子要回宫后,就有很多人想抢这个位子。

    结果皇帝的耳边风还没吹上,这位子就这样随随便便送人了。

    还是个老妖精。

    温仪:“?”你再说一遍。

    张珏苦,苦得不想面对人生,晕倒算了。

    他晕倒不要紧,皇帝挥挥手,让人把张珏送到太医院,好好治治这个动不动就翻白眼的毛病。这毛病最该治了,过了年抒摇国要来大乾访问,两国会面,东道主的大臣却一直翻白眼总归是不体面的,何况抒摇的人还特别八卦,一传百家知,大乾还要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