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多少万年?他记不得具体日子。

    日游神原本是幽冥河中不知飘荡了多久的恶鬼,依靠吞噬其他恶鬼而成为幽冥河中的老大。

    有一日,前任北阴大帝——天尊将鬼草无忧带来幽冥河底,专门镇压河中的恶鬼邪灵。

    那时的鬼草初成人形,不过十来岁的女娃模样,却十分嚣张,总爱满河里乱撺,追打不安分的恶鬼。

    日游神就是最不安分的恶鬼。

    日游神对鬼草凶了五万年,她有事没事便抓着他聊了五万年的天。久而久之,他也变成了话唠,还是个不再闹事,帮她一起收拾河中恶鬼邪灵的话唠。

    鬼草离开幽冥河时,对他说:“恶鬼!等我当上大帝,你若还活着,我便带你出来!”

    她说得斩钉截铁,好似他一定会随她出去似的。

    不久,鬼草果真回来幽冥河。

    他如今虽记不得她容貌具体,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她穿的是一身云霞色的裙裳。

    她朝他伸手,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恶鬼,你愿随我出去助我左右吗?”

    那时他心中一动,觉得她是暗河里的妖精,诱引困入河中的他伸手将她紧紧握住,就像攀附救命的绳索。

    她眼中带笑,俏丽可人。

    一瞬间,魂也被她牵走了。

    日游神怔怔看着容絮的鬼面具,仿佛看清了什么。

    对了,是眼睛......他清楚地记得这双眼,说话时眼中闪现的熠熠光芒能将周围漆黑的河水照亮。

    正这般回忆,日游神鬼使神差地伸手欲揭开她的面具。手指刚刚触碰到面具的边缘,却穿透过去,触及一寸柔软。

    “你要做什么?”容絮语气倏然冷硬,却没移动,等他自己收手。

    日游神愣了愣,随即笑着将手收回,故作调侃:“许久没见你样子,都快忘记你那天仙似的模样了。”

    “呵!”容絮没好气地怼道:“当初在河底,你可没少骂我丑八怪,我会信你这张嘴?”

    说罢,她坐直身,重新将生死簿打开,审查轮回之人的前世往生。

    就在日游神继续回嘴时,容絮突然开口,略微严肃道:“往后你若想瞧我的样子,说一声便是,去人界办事时我会摘下面具。但在冥界绝不可以,你知道我的忌讳。”

    日游神苦笑地应下。他可没打算真要看她的模样,好不容易记忆有些模糊,只怕再看一眼,又不知会惦记多少日夜。

    “你不是要我先解决感兴趣的事吗?怎不说了?”容絮埋头随口问道。

    “你感兴趣的还能有啥事?不就是魔界的那个人呗。”他吊起眉梢,故意问得不清不楚。

    那个人……

    容絮状若漠不关心地回道:“他能有什么事,难道又跑去攻打天界了?”

    日游神道:“听说他思妻成疾,卧病在床。”

    容絮握笔的手一顿,不以为然地说道:“十万天兵都打不倒他,想个人就给想出病了?你打听来的消息不大靠谱。”

    “这可不是我打听到的。”日游神拿出一物,放在桌上:“有位叫伏灵的来到鬼门,自称是魔帝的属下,特来请求大帝赠无忧草救魔帝。他呈上了魔帝的随身之物,大帝先鉴别真假。”

    容絮淡淡睨向那物,忽地睁大眼,忙搁下笔,伸手将桌上的血玉髓流苏拾起。

    这是魔帝腰带上的配饰,也是他身上唯一的饰品。整体通透的玉髓内有带状血色斑纹,世间罕见,唯魔帝独有。

    “不早说!”容絮紧握血玉髓流苏,起身行步如风,眨眼消失在殿内。

    日游神啧啧摇头:“还假装不关心,瞬间就破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貓尐懶的营养液。

    第四十八章

    容絮出现在鬼门时, 牛头马面正严守在门前,警惕地盯着不远处正背对他们的男子。

    二人好生奇怪:魔界有点什么事就爱往冥界跑?咱们大帝又不是神医,思妻成疾也要管大帝救。

    见她过来, 牛头指了指前方正旁若无人地欣赏鬼门景观的男子。

    “那人自称是魔帝的属下,特来向大帝求一株无忧草救魔帝。我们说冥界不治病, 他却不听, 执意要见大帝。我们又恐有假,他便将魔帝随身之物呈上,方才托日游神带去给大帝了。”

    容絮点点头:“你们先上去,我与他谈谈。”

    既然有大帝亲自出面处理, 牛头马面当是不再多言。二人即刻将身一纵, 跃上鬼门顶端, 眨眼化作石雕,怒目威颜,分立两侧。

    容絮将将抬步上前,前方的伏灵便侧转身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匆匆作一番打量, 最后落在她的鬼面具上。

    “魔帝派你来的?”容絮停步于他身前,开口便问。

    伏灵颔首算是行礼,回道:“并非魔帝派我来的, 而是我忧心他的身子,擅作主张自行前来寻求大帝的帮助。”

    “哦?”容絮狐疑道:“擅作主张便能拿到他的随身之物?”

    她将血玉髓流苏顶端的挂绳捏在指间, 提在他面前。

    天丝做的流苏即刻坠落下来,随着鬼门后刮来的冷风轻轻飘扬,落在流苏上的光影不同, 会造成红黑交错的奇特视觉效果。

    而这绝无仅有的材质,是容絮曾用颈部最柔软的赤色羽毛混合黑蚕丝制成。

    这本是她腰饰上的流苏坠,当初风无怀还是池玉时,难得地夸了句这坠子好看,她二话不说,将这独一无二的流苏坠赠给了他。

    风无怀恢复魔帝身份后,便将血玉髓镶嵌在这流苏坠上,别在了腰间。

    见过魔帝的人,许会通过血玉髓来辨认独属魔帝的随身之物。而她只需见到流苏坠,便能即刻断定。

    只是风无怀一向珍视她送的发带和流苏坠,从不离手,伏灵怎能轻易拿走?

    伏灵看着眼前之物,眸间闪过一瞬柔光。他伸手取回血玉髓流苏,容絮见他握住了挂绳,自然就松开了手。

    也不知他是没握稳,还是容絮松手快了些,流苏坠从他手心滑落下来。

    容絮眼疾手快,迅速捞住险些坠地的流苏,紧紧攥在手里,抬头严声叮嘱:“此乃魔帝的随身配饰!当心些,莫要粗手粗脚损了它!”

    伏灵回以歉笑:“我未料大帝突然松手,的确是我粗心了。”

    容絮见他诚恳认错,又觉情绪激动了些,便不再多话,将坠子再递给他。

    伏灵伸手接来,食指却若有似无地从她指面划过。

    容絮惊得赶忙抽回手,将伏灵瞪一眼。

    伏灵一向规矩谨慎,怎么今日一会儿接不住东西,一会儿又不经意碰到她手指,好生奇怪。

    伏灵见她似在审视自己,忙接上她方才的问话,回道:“魔帝因魔后的失踪整日忧心惙惙,又在屋内酗酒无度,如今神思恍惚、不辨昼夜。这流苏坠就在桌边轻易可取,我才将其拿来作为证物,想拜托大帝将他救一救。”

    容絮听他每句措辞都十分严重,仿佛说的不是曾令众仙畏惧丧胆的大魔头,而是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

    “你这番描述委实夸张了些。”容絮说道:“魔帝情绪再如何不稳,也不至于生病吧?他是个活了几十万年的帝王,又不是初初见世的愣头青,岂会因为寻不到人就酗酒度日。况且以他的能力,那酒即便饮到撑,也不会醉得精神恍惚。”

    “大帝似乎很了解魔帝?”伏灵顺着她的话问道。

    容絮对答自如:“我即使只与他闲谈过几次,也能从他言行中大致了解他的性情和能力。你与魔帝相处应该不短,当是比我更懂。”

    伏灵蹙眉想了想,说道:“他的性子是有些冷淡……可遇见魔后的这些年,他情绪变得易受影响。魔后失踪多日,他焦躁不安,以为她又被谁给莫名抓走了。毕竟两人早已情意相通,婚事在即,她断不可能自己一声不响地离开。”

    “时日一久,魔帝惊觉她可能遇害,悲痛无法纾解,只能用酒安抚。魔宫里的醉红颜不是寻常的酒,较天庭的琼浆玉露更烈百倍,就算是神仙饮个半坛都能晕得找不着北,大帝若不信可以随我去魔宫尝尝。”

    容絮听他言之凿凿,不像有意夸大,心底渐渐有些担心……

    她忙问道:“是否有请神医?”

    伏灵点头道:“魔界和天界的神医都请去看了,俱是束手无策。听魔帝曾说来冥界求得一株无忧草救了魔后,我便匆忙赶来,还望大帝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