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之闻仰起头,对上封顷竹滚烫的视线,心口猛地一痛。

    痛到他闷哼着蜷缩在封顷竹的怀里,听不清男人急促的呼唤。

    破碎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他跪在祠堂里。

    身后的屋檐挂着成串的冷雨。

    有人说:“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还有人说:“封家的大爷要你,那也得抬着聘礼,正大光明地要你!”

    更有人说:“你知道偷算什么吗?偷得连妾都不如!”

    他说:“我不在乎,他会来接我。”

    闷雷声在天边滚过。

    洛之闻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双手撑着封顷竹的胸膛,低声呢喃:“你没来,你没来……你为什么没回来!”

    “阿闻?”封顷竹听得心惊胆战,“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洛之闻闻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睫毛轻颤,又落下了一行泪。

    “阿文?”

    洛之闻闻若未闻,捂着脑袋,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白绫挂满了封宅,他坐在卧房里,极目远眺,还能看见天上纷飞的纸钱。

    火红色的嫁衣瘫在桌上,那上面的凤凰是他自己一针一针绣的。

    曾经针针用心,如今针针泣血。

    他抬起苍白的手臂,拎起火红色的嫁衣,猛地披在肩头。

    镜子里映出了他火烧般的身影。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你教我去哪里寻你夫妻对拜?”

    洛之闻再次推开了封顷竹,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

    封顷竹紧随他而来,把要往被子里钻的洛之闻拉出来,牢牢地搂住腰:“阿闻,阿闻你看着我。”

    “你……松手!”

    “阿闻!”

    阿闻,阿闻……阿文。

    电光火石间,另一个声音穿过岁月的长河,渡过忘川的水,在他的耳边震响。

    洛之闻愣愣地望着封顷竹,破碎的泪不断地从睫毛上跌落。

    震耳欲聋的炮火,呼啸的北风,守陵人悠远的歌。

    所有的声音将他们包裹。

    “是你?”洛之闻颤声道。

    “是我。”封顷竹捧住了他的脸。

    洛之闻猛地垂下眼帘,决堤的泪涌了出来。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他以“他”的视角,看见了一段破碎的历史。

    却宛若身临其境,痛彻心扉。

    “阿闻。”封顷竹心疼地吻去洛之闻眼角的泪,“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把封顷竹推开,无法言说的怨气在心里翻腾:“你是来迟了吗?”

    你是错过了。

    错过了两辈子。

    封顷竹苦笑地拉洛之闻沾着泪的手:“阿闻,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封哥,你除了会说这句话,还会说什么?”

    封顷竹哑然。

    “封哥,我好累。”洛之闻见状,颓然靠在床头,“你能不能放过我?”

    无论是回忆还是现实。

    他都懒得去想。

    他累了,累到不想去爱了。

    床侧一沉,洛之闻听见封顷竹窸窸窣窣地爬到了自己身边。

    男人身上很温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能焐热他的手脚。

    洛之闻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嘴上再排斥,封顷竹都是他心中最想要的那个人。

    冷漠的也好,无情的也好,哪怕是后来态度转变,胡搅蛮缠的也好。

    都是他想要的。

    他爱着封顷竹的优点,也爱着封顷竹的缺点

    他恨透了这种爱的本能。

    洛之闻恨恨地转头,与封顷竹对视片刻,眼神交织。

    所有的爱恨也都绞在了一起。

    然后某一瞬间,他们同时向对方扑去,嘴唇撞在了一起。

    洛之闻尝到了血腥味,封顷竹死死地按着他的后颈,他连痛呼都喊不出来,只能泄愤般咬回去。

    封顷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荡漾起浅浅的笑意。

    他的鼻子忽而一酸,泪又下来了。

    ——好久不见。

    封哥,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w

    第38章 自求多福

    有多久呢?

    于封顷竹而言,是从生到死,再到向死而生。

    是眼睁睁地看着阿文走进烈火,再在现世寻兜兜转转多年。

    旁人的人生是从零到未来,只有他是倒数。

    从前世的年岁倒数,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知道封顷竹心里有多少恐惧。

    他上辈子只活了三十五岁,若是今生寻不到阿文,他……他只有再去下辈子找了。

    还好他还足够幸运。

    洛之闻累睡着以后,封顷竹坐在床边拿起一根烟。

    他当然不可能在卧室里抽,他也不喜欢抽烟,但是纷乱的回忆接二连三地涌入脑海。

    有前世,更多的是他没认出阿文的这些年。

    封顷竹捏着烟的手微微发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阿闻的小半个前半生。

    可……可为什么阿闻不来找他呢?

    封顷竹念及此,不受控制地俯身凑到洛之闻身边。

    床板微微摇晃,洛之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一双炽热的双眼:“封哥?”

    “嗯。”

    “别闹,我困了。”他翻了个身,伸手拉住了滑落的被子。

    封顷竹凑过去,欲言又止。

    洛之闻睡了会儿,似有所感,再次睁开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轻笑:“精力真好。”

    “阿闻,你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相认?认什么?”洛之闻叹了口气,“封哥,跟你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记得以前发生的事,你很可能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有明显的赌气成分:“说不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呢。”

    “阿闻,我认得你。”封顷竹尴尬地拢住封顷竹的肩膀,“就是你。”

    还好是你,幸好是你。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在封顷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我从记事起,就只记得你的脸。”

    “……封哥,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忘了。”

    “……我只做过置身火海的梦,直到今天。”

    他记起了前世自己曾身披嫁衣,想要嫁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那个人正好端端地搂着他,给了他温暖的胸膛。

    封顷竹默了默,短暂的失神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庆幸。

    洛之闻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陈北斗,不记得他们的生离死别,不记得漫长轮回里的等待。

    只有封顷竹记得。

    只有封顷竹记得就够了。

    闭着眼睛的洛之闻听见了封顷竹微微加速的心跳,狐疑地抬起头:“封哥,怎么了?”

    “想你了。”封顷竹嗓音沙哑,按着他的后颈,又来亲他的唇,“我们……明天去复婚吧。”

    洛之闻的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什么?”

    “复婚。”封顷竹捏了捏他的腰,“阿闻,对不起,我不该……”

    洛之闻捂住了封顷竹的嘴,抿唇轻哼:“不冷静冷静了?我怕你后悔。”

    躺在床上的封顷竹无声地笑了。

    若是洛之闻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就会相信他永远不后悔。

    生生世世不悔。

    但是封顷竹什么都没说。

    男人捏住洛之闻纤细的手腕,把他带进了怀里。

    “我还没问你,怎么没把我认出来呢……”一来二去,洛之闻又困了,“是不是因为我脸上有疤?封哥,你可真是个颜控……”

    封顷竹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命运开的玩笑,让他娶了前世的爱人却不自知,反而满世界找着所谓的“阿文”。

    若是他认出了洛之闻就是前世的阿文,别说脸上有疤,就算全身有疤又如何?

    他爱的是他的灵魂。

    “明天去民政局?”

    睡着的洛之闻没搭理封顷竹,脑袋蹭到枕头边上,像是在报之前领结婚证时的仇。

    封顷竹苦笑一声,将他抱在身前,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洛之闻是被封顷竹讲电话的声音吵醒的。

    其实封顷竹已经在房间外打电话了,但是架不住他的生物钟,到点就醒。

    洛之闻醒了也没起床,他伸手在床上摸索,摸到了自己被扯得皱皱巴巴的衬衫,还有团成一团的内裤。

    洛之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被子捂着头深深地叹息。

    激情褪去,他开始回味脑海里零碎的画面——是苦涩的,又是决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