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鸿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陆迟明也抱住了她,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来的。”

    他的话语仿若叹息。

    “不过,来或不来……也没有什么差别。”

    而后,白飞鸿才感觉到了后心传来的凉意。

    那是一柄剑,自下而上,洞穿了她的灵府,刺进了她的心脏。

    那一剑是如此的快,快到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痛苦,快到她直到现在才感到剑锋刺入后心的冰凉。

    是了。

    这本就是为了不给所杀之人带来任何痛苦而创的剑招。

    陆迟明将这一剑命名为“一梦”。

    顾名思义,这一剑是为了让被杀的人在无知无觉的时候,便落入梦一般静谧的死亡。

    这是多么温柔的一剑。

    又是多么残酷的一剑。

    温柔得不愿意带来任何痛苦,残酷得以不容抗拒的方式带来死亡。

    但白飞鸿却没有就此死去。

    因为她是昆仑墟不周山峰主的亲传弟子。她的师父,也是她的养父,是这天下最优秀的医修之一。

    修真者不能过于探询他人的法门,即使是夫妻也一样。

    所以,陆迟明并不知道,白飞鸿虽被坏了根骨,无法修行绝大多数的术法,但回春诀是例外。

    她修的回春诀已至化境,如同呼吸血流一般自然地运转,无休无止。

    虽然“一梦”在转瞬之间洞穿了她的灵府与心脏,但白飞鸿并不会这样死去。回春诀修复着她的身体,延续着她的生命。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痛苦迟了一瞬,到底还是在胸腔中炸裂开来。那痛楚是如此鲜明而又强烈,几乎将她整个从中间撕开,白飞鸿一时都分不清,究竟是伤口在痛,还是她的心在痛。

    被重创的伤势让她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荒谬的是,陆迟明竟然还没有松开手。他依然抱着她,仔细地搀扶着,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不让她撞到地面,也不让她费一点力气,全然不顾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一如既往的温柔,妥帖,而又沉静。

    她落入他的怀抱,如同陷进一片泥沼。

    白飞鸿的手指痉挛一般抓住他的衣襟,她想要抬头,却因为受伤太重,连这样一个动作都格外吃力。

    那毕竟是陆迟明的一剑,是他引以为傲的“一梦”。

    没有人能够在挨了那样一剑后还能再站起来,就算是有回春诀也不能。

    她想要问一句“为什么”,刚一张口,血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陆迟明静静看着她,而后,他忽然抬起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对不住,我没想弄痛你。”他抱着她,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白飞鸿的眼睛无声睁大了。

    回春诀被截断了。

    而后,第二剑刺入她的后心。

    白飞鸿的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如坠一梦中。

    第二章 这一次,她回到了十岁。……

    白飞鸿猛然从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胸口,没有摸到洞穿胸腔的利刃,倒是摸到了激越的心跳。心脏像是要挣脱出来一样拼命跳动着,几乎撞痛她的手掌。

    然而这样急促的心跳此时只让她感到安心。白飞鸿喘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

    是梦吗?

    她这样想着,却猛地僵住了。

    白飞鸿一低头便看到自己的手。

    幼小的,孩子的双手,她也是医修,自然看得出,这双手的主人至多不超过十岁。

    一时之间,白飞鸿居然分不出哪个更像恶梦。

    是在大婚当日被未婚夫亲手所杀,还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白飞鸿掐了自己一把,很疼。但修真界古怪的法宝甚多,能编织梦境幻景的更不知凡几,自己会疼也说明不了什么。

    她驱动体内的灵力,想要运转回春诀,然而在感觉到灵力的一瞬间,她觉察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有人睡在她的身边。

    “怎么了囡囡,做恶梦了吗?”

    女人的声音还含着睡意,一条胳膊从衾被里探出来,把僵坐着的白飞鸿拉进自己怀里。另一条手臂也绕过来,自然地环抱着她,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好像这样就能把噩梦全部拍走,让吓坏了的小孩子安然入睡一样。

    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气扑到她的面上来,令白飞鸿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母亲最爱用的合香,雪中春信。和此刻拍抚着她后背的手掌一样,是她曾经熟谙的,却因为太过遥远而模糊了的记忆。

    她仰起脸来,就着暗淡的光线,看清了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