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让他进来!”吕润性忙不迭道,这几日来关于吕淑娴突然亡故,沈丽娘被打入冷宫的各种流言到处都是,一个比一个听起来还要离奇,但宫中一直保持着沉默。吕润性只得让自己的乳母去宫里一趟,此人原是吕淑娴的好姐妹,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宫中当差,在宫中人头极熟,便是吕方本人见了她也要叫一声五娘(在族中行五),此时去宫中最适宜不过了的。

    此时屋中只剩下五娘与吕润性二人,吕润性低咳了一声,道:“阿娘,你从宫中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郎君!”五娘对吕润性福了一福,她是个打扮的颇为素净的妇人,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还保留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风韵:“老身去了宫中,向几个宫中管事的、老姐妹打听过了。听说此次沈娘娘被逐出宫来是和中宫突然驾崩之事有关!”

    “什么?”吕润性这几日虽然也有耳闻过类似的消息,但毕竟是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和此时五娘口中所说的大大不同,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惶,低声问道:“那可有什么凭证?”

    “郎君,这等宫闱之事哪里会有凭证?否则沈娘娘又岂止被逐出宫外,拘禁在崇化坊就作罢了?”五娘低声道:“只是沈娘娘出宫前的那个晚上,她属下的云女官突然被施总管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那可有从施总管那里打听一下详情?”吕润性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对,果然五娘摇头道:“那条老狗口风严的很,这等事情决计是半个字也不会漏出来的,还是算了吧!”

    吕润性点了点头,正如五娘所言,这施树德这十余年来,在吕方身边扶摇直上,做到宫中总管,靠的就是口风严,做事严密,像这等事情更是不会露出半点风声来,若是让父亲知道自己派人入宫打探,反而不好,还是作罢的好。想到这里,吕润性强压下心中的烦闷,笑道:“五娘,这次进宫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息吧!”

    五娘稍一犹豫,低声道:“郎君,现在外间情况乱得很,你身份不同,说啥做啥都不合适,还是在府中静养的好。大王是个有宿慧的,他膝下子嗣虽然不少,但能及得上郎君你的,一个也没有,这个位子始终是你的!”

    “我明白的,五娘安心!”吕润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来。

    哐啷!随着一声响,一只茶盏被从屋内扔了出来,落在地上摔得成四五块,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不难看出这只茶盏乃是浮梁新平官窑所产的上品青瓷,制作的极为精美。黄巢之乱之后,浮梁的官窑工匠早已逃散的七七八八,吕吴占领江西之后,虽然官窑生产有所恢复,但要生产出这等上品青瓷,还是力所不逮,是以这等青瓷茶盏更是罕见,价值只怕不下百余贯。

    “你们将某家拘在这里作甚,我要见大王!”沈丽娘站在屋中,脸上满是激愤之色,两名太监站在面前,一脸的惶恐和无奈。她被拘禁在这崇化坊里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却一直无人来见她。一开始的惶恐已经发酵成为愤怒,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肌肉扭曲,更显出三分的狰狞来。

    “沈娘娘!”这时一名绯衣老者从外间走了进来,只见其颔下无须,双眼微眯,声音尖利,腰间挂着金鱼袋,正是内侍监施树德。

    “老奴拜见娘娘!”施树德敛衽下拜道。沈丽娘虽然此时十分激愤,但也只得强笑道:“公公无须多礼,快快起来吧!”这施树德虽然远不及前代的同行那般权势熏天,但在吕方身边这些年办事得力,又重来不乱说话,此番前来定然是代表吕方本人,怠慢不得。

    施树德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两名太监,那两人会意,赶忙如蒙大赦一般退出屋外。施树德微微一笑,颤巍巍的俯下身子,将地上的青瓷碎片一一拾起,纳入袖中,笑道:“娘娘在这里可是饮食起居有不如意的,惹得不快,老奴自当处置!”

    沈丽娘摇了摇头,闭口不答。

    “娘娘,那可是奴才们办事不力,惹得娘娘不快,老奴自当换上得力的便是!”

    沈丽娘冷哼了一声,道:“到底是为何,公公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我且问你,任之为何自己不来。”沈丽娘积郁多日,此时竟然对吕方直呼其字了。

    施树德笑了笑,将那几块碎瓷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小心的拼合起来,道:“娘娘,这青瓷茶盏本来价值数百贯,可现在已经一文不值,就算是重新粘起来,也只能值个贯许了。人和人也是如此,数十年的夫妻情分,若是打碎了,也就再难如初了,娘娘你可千万莫要胡语,做些后悔莫及的事情。”

    吕淑娴听了施树德的话,心里不由得一凛,她何尝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警告之意,低声道:“公公,自古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大王若有情分,如何会将我赶到这个禁闭罪人的地方?连见我一面都不见。丽娘有今日,倒也是寻常!”

    “娘娘休得胡言!”施树德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厉声道:“陛下是什么人物,难道您还不清楚,这二十余年来,陛下以万乘之尊,一共才纳了三房妻妾,岂是好色之徒?中宫驾崩,娘娘又与此有牵连,若非陛下与你情深意笃,老奴此次带来的就是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了!”

    “中宫驾崩与我有关?”沈丽娘听到这里,已是惊的目瞪口呆,那天她稀里糊涂的被关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那云女官给带走了,这崇化坊看守她的太监宫女又是特别挑选的,她与的外界消息就被断绝了,自然没有听到那些流言。她也是出身世家,对历朝历代的宫闱争斗自然不陌生,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境地,不禁吓的唇白脸青,一屁股呆坐在胡床上。

    施树德也不顾忌沈丽娘的感受,继续说道:“中宫一旦驾崩,沈娘娘你便是皇后的第一人选,现在中宫死因未明,而逐条线索又都是指向娘娘你,你说陛下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吕氏族人会怎么想?”

    听到这里,沈丽娘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膝行了两步,一把抓住施树德的衣襟,连声道:“公公!公公!中宫之死和我无关呀!你一定要替我与陛下分说,一定要替我分说呀!”说到这里,沈丽娘已经涕泪交加,全无方才那副美丽尊贵模样。

    “娘娘快快起身!折煞老奴了!”施树德赶忙让开,低声道:“娘娘莫要惊惶,陛下将你贬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保护你。娘娘你想想,中宫与陛下乃是结发夫妻,军中诸将多有蒙中宫旧恩的,这基业可以说是陛下和中宫共同打下来的,中宫死于非命,逐项证据又多指向你,陛下若没有一番举动,在众将面前如何说得过去?现在娘娘你虽然在崇化坊里,但饮食起居与宫中无异,这里看守严密,其实也是一种对娘娘你的保护。这样对外也说的过去了,再说您的封号、品位丝毫未动,待到时机一到,还是能回宫的!”

    听了施树德这一番话,沈丽娘惊魂稍定,她本来身负剑术,可此时竟然手脚酥软,在施树德的扶持下才站起身来。沈丽娘擦拭了一会脸上的妆容,低声问道:“妾身见识浅薄,让公公见笑了,不过还想多问一句,不知这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施树德躬身道:“天威之下,世人皆是如此。至于这时机,老奴有一点浅见,不知娘娘可否愿意拔陋俯听。”

    “施公公请讲!”沈丽娘此时也感觉到了对方与自己的结好之意,心下大定,低声道:“丽娘若能回宫,此生此世也不敢忘了公公的这番心意!”

    “不敢!老奴刑余之人,当不得,当不得!”施树德拜了一拜,低声道:“陛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世间常人初时不解其妙,往往事后才叹服不已。依老奴看来,陛下将娘娘逐出宫中,禁闭在这崇化坊中固然有保护娘娘,缓解外部压力的用意。还有‘引蛇出洞’之意,娘娘请想,中宫之死既然和娘娘无关,那必然是另外一人所为,再将水搅浑,使那借刀杀人之计,将娘娘除去,从中取利。那陛下便佯装不知,将娘娘逐出宫外,让那厮自以为得计,露出痕迹来,再将其一网打尽。那时真相大白天下,娘娘自然洗去冤情,重进宫中!”

    第136章 崩溃

    说到这里,施树德走到门旁,轻击了两下手掌,外间五六名粗使妇人搬进来十余个大小包裹,他指着这些包裹道:“娘娘,陛下担心你在这里住的不习惯,本欲将你在宫中用惯的器皿送来,但又怕那隐藏在暗中的贼人在宫中有耳目,误了大事。便又暗中遣人重新挑选了一套一模一样的,遣老奴这次带来!”

    “奴家愚钝,误了郎君之心!”听到这类,沈丽娘已是泪盈双眼,先前对吕方的满腔怨尤完全化作了自责,她走到案边,取来笔墨,挥毫写下数行文字,待墨干了,小心折作一条鲤鱼状,转身来到施树德身旁低声道:“劳烦公公将此物带与陛下,丽娘在这里谢过了!”

    施树德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信笺,纳入袖中,低声道:“娘娘且放心,老奴自当省得!请娘娘在这里安居一些时日,诸事必当有所转机!”说罢便躬身离去,他出得屋来,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先前那股冷峻神色,在旁人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屋中模样,全然是刚刚受吕方之命来这里呵斥有罪嫔妃的钦使模样。

    在此之后,建邺城中还是老样子,吕方躲在未央宫中,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发出旨意,将吕雄任命为权知陵墓使,担任监造吕淑娴的陵墓的任务,本来吕方自己就有在钟山脚下选了一块墓地,也有开始动工,吕淑娴的突然死亡,使得工程进度必须加快。吕雄得到诏命后,当天夜里就搬出建邺城,到工地上吃住去了。朝中群臣见状,谁也不知道上意如何,正当群臣莫衷一是的时候,突然宫中有使节赶到,吴王要立即召见群臣。

    未央宫,内殿,十余名文武重臣分两厢站开,虽然他们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内心的激动,但每个人都在小心地观察着别人,想要从别人的举止中猜测是否这次召见的目的,是否和自己的前途相关。但每个人都是一无所获。

    “吴王到!”随着一声拖长了的通传声,群臣赶忙抖擞精神,肃立起来,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吕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当中的那张矮榻上。和往日不同,此时的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胸口和袖口的金丝龙纹在烛光下闪着光,分外耀眼。

    “微臣拜见陛下!”随着整齐的声音,群臣向矮榻上得吕方下拜行礼,站在矮榻旁的施树德用尖锐的声音答道:“众卿平身!”

    吕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上,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有消息传来,四天前晋军大将李嗣源由郓州出发,疾行数百里,攻破粱都汴梁!梁帝朱友贞下落不明,镇守徐州的梁国重臣敬翔已经遣使来,请求内附!”

    吕方话音刚落,群臣稍微静了一下,旋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虽然这些年来众人对于梁国都贬称为“逆贼”、“乱臣贼子”、“黄巢余孽”,但事实上,在唐帝国崩溃之后,在诸藩镇当中,梁国据有了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块领土,不但长安、洛阳东西两京在其控制范围之内,而且下辖的人口、资源都是其他藩镇无法比拟的。如果从过往的历史来看,梁国在后世会被称为“中国”,中原、正统;而吕吴则只能和偏安、南朝、江东之类的词汇相关。即使在赢得了襄州之战,俘获了十余万梁军;吴臣中最乐观的人也不认为北伐中原,一统天下是短时间内就能达到的目标。而突然之间,梁国这个庞然大物突然崩溃了,通往中原的大门已经敞开在众人的面前,这几乎让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大喜,大喜呀!”高奉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上前一步,脚下却被地毯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他的上身晃了一下,旋即站稳了身子,高声道:“陛下有天命在身,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呀!”

    “是呀!陛下有天命在身,微臣为陛下贺!”

    “万喜,万喜呀!”

    内殿顿时充满了狂喜的气氛,即使是互不想让政敌,这个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们大声的欢笑着,以至于都忘了此事的礼仪。吕方也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坐在矮榻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范尼僧大声道:“陛下,此乃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淮北诸州,徐州为大,当年杨行密虽然横行江淮之间,但未得徐州,不得窥中原之地,敬翔归附,正是北上中原的大好时机呀!”

    “范长史所言甚是,梁国瓦解,若我以轻军出泗口入徐州,一军由襄州越义阳三关,经叶县直指汴梁,大发檄文,中原各军州定然望风而降,臣敢情大王立即发兵!”陈璋也出列大声道,襄州之战后,他也随着吕方一同返回建邺,作为一名武将,他对于现在吴军的态势更为了解。在襄州之战后,吴军的大部分机动兵力都已经在以襄城为中心的汉水中游广大区域,只有隶属殿前司的部分军队随吕方返回建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沿着广陵——楚州——徐州——汴梁这个方向发起进攻,以吴军现有的态势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要进行调整,则需要相当的时间。以现有的情报来看,晋军已经攻陷了汴京,而且朱友贞本人的情况不明,很有可能已死或者落入晋军的手中。如果吴军的行动迟缓,中原的大部分还在观望中郡县都会投入晋军的阵营,甚至已经投靠己方的也会改变主意,转而投靠晋军。这种后果对吴国是无法接受的。而陈璋的建议则是立即从建邺派出一支轻装部队,沿着运河而上,直入徐州,先控制住这个淮北重镇,同时让襄州的吴军主力通过义阳三关,越过大别山脉,然后向北进军。

    吕方点了点头,但对于陈璋的意见却并没有立即表达意见。原因很简单,从理论上讲陈璋方才提出的方略是很不错的,两路吴军协同进军,出义阳的吴军主力可以牵制占领汴京的晋军,使其不敢贸然南下,进攻兵力空虚的徐州;而占领了徐州的吴军则可以利用敬翔对梁国残余地方势力的号召力,不战而获得淮北众多郡县的支持,使得由西而至的吴军主力免去转运粮食的困苦,使其进军的速度更快,而现在这个时候,速度往往就意味着胜利。但两路吴军相距近千里,想要有效的协同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晋军和梁军不同,对于吴军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敌人,敌军的数量、已经控制的范围,粱国各个郡县对其的态度等等情报都一无所知,在情报如此匮乏的情况下,发动大军分兵合进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吕润性站在下首,却有些神不守舍,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刻在了他本来光洁的额头上——这是这些天来的苦闷和打击给他留下的留下深深地痕迹。四周众人的激动和兴奋好似和他都没有什么干系。

    “如果在一个月前,自己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欢呼雀跃,大声要求父王将最困难的任务交给自己,满怀着信心带领大军,去征讨敌人吧!”此时他不禁有些羡慕起王自生来,自己的这个好友不用像自己这样苦恼,只需要打败战场上有形的敌人就可以了,然后就可以获得功勋和恩赏。而自己则还要对付那些在自己背后的无形的敌人。这可就太困难了。想到这里,吕润性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来。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