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深深地看了黄乃明一眼,后者猜到了许平的心思,微笑道:“家严虽然对科学没有兴趣,但是对我建科学院的想法是很支持的,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要拨重金把它建起来。”

    “太平”这个两个字一出口,许平和黄乃明都有心事被触动,两人陷入了一场尴尬的沉默。

    “许兄,”黄乃明先开口道:“将来天下之事还很难说,说不定我们这场停战就会长久地停下去。”

    “希望如此吧,”许平一直抱有这样的期望,他觉得这次和谈让明顺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而且他也知道顺王对齐国公一直是抱有善意的,或许这种和平能保持一代人,等到这些彼此之间互相有敬意的人过世了,最终的统一战争才会发生,虽然现在残明的地盘看上去很小,但是一个小国在王朝更替时割据相当长一段时间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我希望黄兄的这个科学院能建起来,如果我没有军务在身,要是能去做个研究这个科学的学者也不错,我本来以为我知道我生活的在什么地方,但听黄兄说了之后,才发现我原来根本不知道我周围的东西。”

    黄乃明闻言笑道:“许兄不可能没有军务在身的,只要顺廷还在,许兄这辈子就不可能没有军务。”

    许平也是一笑:“或许吧,但如果天下真的太平了,我也会劝顺王建立这个科学院的。”想了一想后,许平突然下定决心,对黄乃明说道:“黄兄,将来只要你们不主动进攻,我会劝顺王不要挑起战事的;但是我只是想问,如果顺王肯封令尊为闽粤之王,令尊肯屈就吗?”

    黄乃明轻轻摇头:“许兄,何必非要说这种伤和气的话题?”

    “黄兄此来北京,并没有要我们交还明君,”黄石觉得弘光皇帝是个成年人,要是在福建反倒是麻烦,为了继续削弱皇家权威黄石故意让三岁的太子继续当监国,尽管是无知儿童都不肯让他登基有皇帝的名义。联想以前和黄石的那番谈话,现在许平一点儿也不信齐国公心里还存着兴复明室的念头:“令尊到底图什么呢?难道顺王比不上崇祯么?难道令尊不希望天下太平么?”

    黄乃明说起另外一个话题,许平识趣地不再继续,现在顺廷十分天下有其七、八,黄乃明知道正常情况下说来闽粤是欲求割据都不可得。但根据情报顺廷大概有几万处于它直接控制下的工匠,能够生产一些火药和简单的军器,无论是效率、组织还是工具都很成问题,民间的手工业更是分散、薄弱,而福建、广东有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的产业工人,所以黄乃明觉得,最终是顺方欲求割据而不可得,即使有许平在也没用。

    第六节 班师

    到永昌二年年底时,山东给顺廷上缴的钱粮已经仅次湖广,到永昌三年年初时,就连孙可望都被钟龟年比了下去。据说闽粤有一些商人到山东与钟龟年展开合作,帮助山东防御使在不违反三年免征的情况下获得了很多收益。虽然不知道钟龟年到底是如何搞到的钱,不过顺廷能够继续从南方购买军火和物质,得到较充足的供应后,北方的战事也急速向着有利于顺廷的方向发展。

    永昌二年许平不等南征军全部返回并修整好,就带着近卫、装甲两营嫡系还有关宁、江北、汴军发起进攻,他率领李成栋和陈永福在山西大败插汗和姜镶的联军。王启年也在一场遭遇战中被顺军的偏师关宁军击败,吴三桂取胜后不肯的便宜卖乖,一口气追击了敌军七天七夜,缴获了对方全部的火炮,毙俘叛军上万,其中有三千多都是原救火营的种子部队。

    到永昌三年二月,顺军已经收复了山西全境从两面攻入陕西,姜镶的哥哥姜让也学着弟弟的模样逃出关外。这期间北方同盟多次派使者去闽粤,以唇亡齿寒相劝,但齐国公不为所动,最后一次插汗的使者忍不住大骂起来,说当初若不是插汗仗义兴师,现在闽粤赣桂四省早就不姓黄了,现在黄石如此行事不仅仅是昏聩,更是恩将仇报。见黄石仍是心如铁石后,插汗的使者大哭而去。

    永昌三年年中,收复关内全部土地后许平班师还朝,顺廷接下来的攻击方向将是辽东,这里是插汗手中最大的产粮区,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盐铁产地。

    对辽东的进攻许平不打算继续挂帅,北方同盟此时已经是元气大伤,他不打算把所有的功劳都抢走。顺王实践了对李成栋和吴三桂的诺言:在平叛战争中表现出色的李成栋喜滋滋地接受了蜀王的称号,顺王许可他带走现有兵马的一半去四川就藩;而辽王吴三桂没在北京呆上几天,就急匆匆地带领本部人马向山海关出发,他将作为进攻辽东的先锋,为后续的顺军开道。

    “陛下,”见到李自成后,黄乃明首先恭贺了对方平叛战争的胜利,然后就说道:“希望陛下许可臣的家人先返回福建。”

    当初金求德带着教导队逃出北京时,没有工夫把家属都带走,因此黄石、金求德的一家老小都跟着北京一起落在顺军手中,两年来这两家人一直被顺王软禁在原来的镇东侯府里,除了不许私自走动外倒是对他们很客气。

    金神通的遗腹子现在也已经两岁,黄乃明已经准备好舒服的马车,打算让嫡母、妹妹和外甥趁着秋高气爽出发去南方。

    自从攻陷京师以后,许平一次也没去过镇国公府,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黄夫人和黄子君,他一直反对扣押齐国公的家人,之前曾对李自成说过:真想争夺天下的人,扣着人家老婆孩子一点儿用也没有,若是人家想走不妨就放他们走好了,一统天下还是要靠武力决一胜负。

    不过今天黄乃明当着他的面提出这个要求,让许平破有点手足无措,更糟糕的是,黄乃明这话一出口,顺王的目光就向许平投过来。

    “臣以为,现在齐国公与我们大顺是友非敌。”许平猜自己同黄子君的事情对方父兄不是没有耳闻,快两年来黄乃明在自己面前绝口不提他妹妹。

    李自成和牛金星通过钟龟年对许平和黄家的这段恩怨也有所了解,他们两个人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扣着黄石的家人不放确实没有什么大用,不过若是许平不死心的话,那么自然也不能为了敌人的家小得罪自己的大将。以前许平说放人的时候,顺王还拿不准他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见许平没有反悔的意思,就点头应承下来。

    “多谢陛下,”黄乃明回过头又对许平说了一声:“多谢许将军。”

    ……

    很快黄夫人就带着家人离开北京,而黄乃明继续充当人质留在北京,黄夫人走后余深河跑来许平的府上,他大概再有个把月就要统帅四个营出发前往山海关,作为吴三桂的后劲:“大人,听说您同意让黄夫人母女走了。”

    这句话里面的含义听得许平微微皱眉:“余兄弟,她们都已经走了啊。”

    “大人,”左右无人,余深河就露骨地问道:“大人不再念着黄家小姐了吧?”

    “哪里还有什么黄家小姐?现在她姓金。”

    “嗯,”余深河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大人就没有考虑过婚配么?现在大人已经是王爷了,没有王妃那成何体统?”

    “还没有考虑过……”许平正在奇怪余深河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就没有清闲下来过,突然恍然大悟:“余兄弟这是来给我做媒吗?”

    “大人神机妙算,”余深河大笑起来:“是我生父江家的女儿,虽然和我不同姓,不过我心里还是当她是亲妹妹的,不问清楚怎么行?大人要是心里还惦着旧人,对我妹妹太不公平了。”

    “江家的孩子啊,那就是江兄弟的妹妹了。”

    “是啊,大人见过我义弟的,他家知书达理,女儿教养得非常贤惠,绝对是大人的良配。”余深河把江家的女孩儿吹嘘了一番,问许平意下如何。

    许平的舅舅永昌元年就过世了,现在他没有尊长,这件事全由自己做主,多年的战友提起婚事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怕配不上江兄弟的妹妹。”

    “那这事就定了,”余深河满心欢喜:“我那妹妹小时候算过命,那个先生说过她将来会富贵非凡。一直到二十岁都没有出嫁,果然是有当王妃的命啊。”

    说完之后余深河又连忙补充道:“大人放心,江家的这女孩品貌双全,绝对不是嫁不出去,只是前一阵子兵荒马乱,我生父实在不愿意在乱世把女儿胡乱嫁给谁。”

    既然许平没有家长,余深河就跑去顺王那里请他作为许平的尊长证婚,听说此事后顺王也挺满意:“堂堂的吴王,没有王妃确实太不像话了,有失朝廷体统。”

    牛金星、刘宗敏等人也纷纷给许平和余深河道贺,表示到时候一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李自成答应给写婚书后,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余深河和许平当廷谢恩出来后,余深河对许平说道:“大人,咱们武人没有太多讲究,我觉得这婚事还是尽快办了吧,最多再有一个月我就得出征了,我希望在出兵前看见妹妹出嫁。”

    许平拗不过余深河,同意一切从简尽快成亲。

    “好,还有一件事,江家的女儿闺名清月。”说完后余深河就高高兴兴地去给他生父母一家报喜,而许平则带着亲卫回府。

    接下里两天准备聘礼的时候,许平想起未来的妻子也不禁有些憧憬。

    不过还未等许平憧憬多久,第三天许平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卫士等在大门口,许平刚一跳下马,这个卫兵就惶惶然地迎上来,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江小娘子找上们来了。”

    一听此言许平也是大吃一惊,卫士赶忙解释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听到江小娘子报出家门,就连忙把她请进府去了,绝对没有旁人知晓。”

    卫士觉得婚前跑来见未婚夫实在不好听,现在固然是丢江家的脸,但是将来这位姑娘是要姓许的,那就是丢自己长官的颜面了。

    许平让心腹卫士在书房外远远地站岗不要放外人凑近,然后叫人去请江小姐过来。

    “小女子江氏,叩见吴王殿下。”江清月进门就是大礼参见,许平请她别客气但对方坚持行完了民女对藩王的礼仪才起身,对方是个女子许平不好伸手去搀,只好收了这一礼。

    “江小娘子请坐。”许平指着一把椅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