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熙立刻道:“夫人莫怕,我答应过夫人,只要夫人不愿,我绝不会……”

    沉沉呼吸,程熙数次想要亲吻,最终却都拼命忍了下来,但仍是坚持不放手,渐渐便有些难耐得崩溃了。

    他看在眼里,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羞愧:他凭什么让程熙一边忍受这样的煎熬,一边在平日里坚持着大度的微笑?

    “程熙……”他发着抖难过地说,“对不起……”

    程熙伸手抚上他乌发厚实的后脑,贴着他的脖颈低喃:“夫人无需道歉,是我心甘情愿。如果、如果夫人觉得可以……”

    酒意湮灭了残存的理智,深夜卧房跳动的灯火拨动了二人的心弦,程熙牵着他的手轻轻按住自己,吸气道:“只是这般,可以么?”

    他的心狂跳,手不断颤抖,但最终没有挪开。

    红帐落下一半,鸾凤翔云雕花床畔,他侧趴在程熙怀里,感受着那强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与喷薄的热情,听着程熙在朦胧之中,贴着耳垂一遍遍地轻声唤他。

    翌日醒时程熙已经不见了,他穿好衣裳,欲传人备水洗漱,不料刚一开门,就见程熙衣衫端整,单膝跪在院里。

    “昨夜酒醉,胡作非为,惊吓了夫人,请夫人重重罚我!我绝不再犯!”

    他腰背挺直身条漂亮,微低的眼眸饱含着认真执着与殷切愧色。夏焉还记得,当时庭院里,一丛迎春花开得正好。

    别院卧房,夏焉瞧着老实睡去的程熙,终于如愿以偿地点了两下他的鼻尖,一边心想以他这般严于律己,平时那种事大概根本不屑于做,一边下意识问:“你那时究竟跪了多久?”

    吹了灯,夏焉起身回房,孤男寡男的黑暗中,背后突然传来风响,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冷冷道:“什么?什么跪了多久?”

    第12章 你厌烦我吗

    夏焉想起程熙有这个动不动就突然醒来的毛病,拔腿就往门外跑,无奈程熙动作更快,“哗”一下坐起来,长腿一伸挑起床边圆凳,圆凳飞向门口,他跟着纵身而起越过夏焉,转身,与圆凳同时落地,稳稳一坐,背靠房门双臂抱起,两腿分开下巴微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夏焉:“……”

    会武功了不起啊。

    对峙数息,程熙问:“你戳我鼻子做什么?”

    “我没有。”夏焉嘴硬道。

    程熙加重语气:“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错了。”夏焉继续嘴硬。

    程熙:“……”

    缓了口气,不依不饶再问:“那你问在院里跪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夏焉站在卧房圆桌前,没听见似地一扭头。

    “问你话呢。”程熙微有不耐烦。

    二人都没想着点灯,静夜沉默略显尴尬,但看不清表情动作又成了削减尴尬的利器。

    片刻后,夏焉不答反问:“你酒醒了?”

    程熙:“不要岔开话题。”

    夏焉:“你先回答我。”

    程熙:“是我先问你的。”

    夏焉:“我后来居上。”

    程熙:“我答了你就答?”

    夏焉使劲儿摇摇头:“不。”

    程熙:“……”

    程熙语气里的烦躁加重:“不过一个问题罢了,有这么难答?”

    夏焉晃晃脑袋:“不过一个问题罢了,干嘛非问不可?”

    “不要学我说话。”程熙道,“你在我睡着时问的,想来很是重要。”

    “就要学你说话。”夏焉道,“我都在你睡着的时候才问,说明一点儿也不重要。”

    程熙吸了口气,“那你干嘛要问?!”

    夏焉理直气壮:“那你干嘛也要问?!”

    程熙那口刚吸起来气猛然一滞,行吧,又绕回去了。

    夏焉趁势跟上一句:“而且你不是睡着,是醉酒昏迷,酒量那么差还逞能,还要别人收拾残局,哼。”

    程熙一怔,黑暗中,他的脸有点羞愧的红,声音约略微弱,问:“是你扛我回来的?”

    “还有脱衣裳、盖被子、擦脸擦手擦药膏。”夏焉不忿地扳起指头,一一数过去。

    程熙顿时心头一软,停了片刻,道:“抱歉……多谢了。”

    他一退让,夏焉心中便也松动了。二人一坐一站,借着漆黑大胆地目光相对,气氛渐渐转好,不料程熙却仍是过不了心中那关,又问:“你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夏焉:“……”

    好执着!

    于是他抱起双臂,也执着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程熙蹙眉:“为何?”

    夏焉扬眉:“你会打我。”

    程熙匪夷所思:“我何时打过你?!”

    夏焉理所当然:“我要是说了,你定然打我。”

    程熙无奈:“先说出来,不一定打。”

    夏焉立刻抓住把柄:“你看你方才还说没打过,这么快就成了不一定,可见我不能说,一定不!”

    话音落,沉默起。

    渐渐地,夏焉觉得对面的气息好像变了,似是从轻快转为了沉重,他不禁有点紧张,接着就听程熙发出了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用有些委屈的语调低声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厌烦我?”

    夏焉一怔。

    程熙向后靠上门板,苦笑了一下,道:“因为过去的自作主张,以及现在的逼你进学,所以你总跟我对着干。但你很善良,对着干上一阵儿便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无理取闹,或许也是因为不想太伤我,所以跟着你就会安分听话。其实,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吧?”

    夏焉没料到程熙竟如此直接,一时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暗中,程熙的眼眸幽深地闪了一下,问:“你同……阵八方,究竟是何关系?”

    “啊?”夏焉莫名其妙,只觉得这问题说不出的诡异。

    程熙借着黑暗肆无忌惮地注视夏焉,道:“不好回答?罢了,那换个问法,如果我与阵八方只能有一个陪在你身边,你选谁?”

    “什、什么意思……”夏焉彻底无措。

    “回答我好么?”程熙坚持道,“最近我总是很混乱,我想找个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夏焉有点被他这意外的言语和表现吓住了,手背后用力扣着桌面。

    许久,程熙深深一叹,道:“明白了,我早该明白的。与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即便另有目的,但依旧痛苦,对吧?”突然一怔,面颊红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问我跪了多久是什么意思了……”摇头苦笑,“那个时候,你一定很怕,很恶心吧?抱歉,真地抱歉。”

    “程熙我……不、不是……”夏焉额上迅速冒了一层汗,呼吸急促而语塞,程熙仍是平静,继续说:“但我依旧要厚着脸皮让你厌烦,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担心过,从未。”

    夏焉愣住。

    “小时候爹爹查我功课,长大了前去应试,入仕后各方周旋,辅佐太子殿下与二皇子对抗,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决定都可能造成天翻地覆的后果,还有这两年在青州围剿山匪,抓地方豪强,抓官场裙带,也曾十分危险过,但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担心。”程熙抬头,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明亮执着的光芒,“我担心,不能让你变好。”

    夏焉:“!!!”

    “或许你觉得每日逍遥就是好,”程熙道,“然宫廷幽深,今日逍遥不表示可以永远逍遥。纵然不该争斗抢夺结党营私,可至少要为自己打算。说句大不敬的话,有朝一日……你一个光杆王爷,无能无功,无权无势,该如何过活?”

    夏焉:“…………”

    卧房寂静,夏焉的内心也陡然静了,四肢百骸中方才还烦躁喧嚣的热血凉了下来。他呆呆地站着,呆呆地想:以后、永远、有朝一日,这些他确确实实没想过,不是因为他目光短浅,而是因为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所谓如何过活,甚至对他来说,活得太好反而是种负担,他怎么配呢?

    他做过错事,辜负过人,难道不正该庸庸碌碌混混沌沌下去,成为一个笑柄才好吗?

    可程熙却为了不让他成为笑柄,发自真心地、孜孜不倦地努力。

    怪不得那天建平帝说的是“就像商量的那样”,原来,教导他陪伴他,竟是失望痛苦离开又重整心态回来的程熙提议的。

    “你与父皇说好,只管我一个月是不是?”寂静中,夏焉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