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听得头大如斗,转头看时,正见正德也是面色发青,投过来了求助的眼神,显然被这疲劳轰炸弄得非常迷糊。

    可这等声势下,谢宏也丝毫没有办法,别说轮不到他说话了,就算是可以,他一对一还能尝试一下,可现在,就算让他带上帮手,加上十个八个马昂那样的话痨,谢宏也不觉得自己能说得过这么多人。

    只能靠正德了,好歹他也是个皇帝,只要能挺过这些御史们的嘴炮,难关终究还是会过去的。对正德求助的眼神,谢宏报以鼓励的目光,这等形式下,只能靠二弟自己硬撑了。

    一人一句,纷纷攘攘下来,足有小半个时辰。

    谢宏和正德度日如年,可对面的朝臣们却是一点不耐烦都没有,也不觉得站在大道上被人围观会不会失了体统,都是半眯着眼睛在欣赏这场大戏。

    围观的百姓也半点没有不耐烦,离得近的还不时转头,把这边的场景描述给离得远的人听。迎圣驾这种事情,京城百姓只是在传说中才听说过,除了永乐大帝,之前本朝也没有出过京城的皇帝了……

    呃,英宗皇帝不算,他回来的时候连迎接的人都没有,悄声无息的,自是不同。

    本来没有各种礼仪鼓乐,还让大伙儿颇为失望,可现在的这个御史上奏的剧目,倒也不错。这场景一般都发生在金銮殿上,百姓们都只能听人转述,又何尝见过直播的?所以,这会儿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的,看过这场,也就相当于上过一次金銮殿,多难得啊!

    “臣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小半个时辰只是热身,批判完皇帝,苏御史也是图穷匕见,把矛头指向了真正的目标。

    “今有近臣谢某,阉竖刘瑾、谷大用等,谗主媚上……阉竖等教唆陛下离京外幸,谢某更是以奇淫技巧之物迷惑圣听,以至有宣府种种倒行逆施之举。”

    苏御史再次肃容拱手,拜服于地,高声道:“臣请陛下下旨,诛杀一干佞臣,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指责正德指责了那么久,其实都是铺垫,再怎么指责,也没有御史敢说换个人来当皇帝。驱除皇帝身边的近臣、太监才是御史们的真正目的,所以,苏御史这一句话也是说得中气十足,连百姓嗡嗡的议论声都无法遮掩半分。

    他这一声只是开了个头,随即,十三道御史,六科言官百多人也同声附和:“臣请陛下下旨,诛杀一干佞臣,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其他的朝臣倒是没有动作,若是说话的是大学士,那自然百官要跟上附和,可说话的不过一个七品御史,其他人自是要自重身份。

    饶是如此,只是言官的声势就已经足够浩大了,众言官不见正德回答,于是,再次齐声启奏:“臣等请陛下……”

    远处看热闹的都觉声势惊人,作为众人针对的中心,谢宏更是心神摇曳,他从来还没经历过这阵仗呢。看了这等声势,他才知道,为什么明朝中期开始,士大夫就渐渐压倒了皇权,这帮言官,真是惹不起啊。

    谢宏只是今天见识了一次,若是哪个皇帝一定要跟朝臣对抗,言官们天天都这么搞一出,有谁能顶得住?不是把这些人往死里打,就是躲着不见,此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么?

    谢宏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其他人,发现包括最嚣张的刘瑾在内,一干被提到名字或者在那个‘等’里面包括的人,这会儿都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唯一让人有些安慰的是,正德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是他抿着嘴,眼神却还坚定,显然并没有动摇。

    “朕不准!”正德重重拍了一下扶手,借势猛的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颓然摆了摆手,道:“众位爱卿都退下吧,朕累了,要回宫休息。”

    正德的反应在谢宏意料之中,可对面的朝臣却是一阵大哗,这反应就在谢宏意料之外了。

    谢宏对正德的皇帝生涯的了解,都来自于后世资料,在那些资料里,正德就是一个离经叛道,行事莫名其妙的人,所以在宣府时,正德胡闹的时候,谢宏都不以为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事实上,前世也好,今世也罢,正德刚刚登基时候,都是一个很乖的皇帝。乖到什么程度呢?那就是除了监察御史李廷光的一封弹劾之外,正德给所有的奏疏的批复,不是“从之”就是“报可”。

    就算有人告诉谢宏,他也未必相信,可事实有的时候就是比小说还要玄幻,正德登基之初,就是这么一个局面。

    第166章 皇上请亮剑

    所以,尽管朝臣们也有所预计,正德这句‘不准’,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惊讶和愤怒。

    果然天子应该远小人而亲贤臣,陛下去宣府之前,虽然偶有顽劣之举,但实际上还是很听话,呃,应该说是圣明的,极有圣天子垂拱而至的风范,朝中诸事,只要上奏了,然后大学士们给陛下解释一番,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什么叫圣明?这就是了,治理天下自然有士大夫们,天子只需相信士人们,支持大家就可以了,何必劳心费神的诸事皆揽呢。

    可是现在,不就是诛杀几个奸佞吗?为了这么点小事,皇上居然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御史们的上疏。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十三道御史和六科言官大都在此,就算是先帝,面对这样的阵仗,也要犹豫再三的,皇上怎么就能……

    皇上真的是被佞臣们带坏了,早就知道不能让这些奸邪小人留在圣驾身旁,当年王振、汪直这些祸国殃民的大权阉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在皇帝年纪幼小,无法辨明是非的时候呆在皇帝身边,这才逐渐掌握了权力,进而祸乱天下的?

    一定要除去这些奸佞!众多朝臣也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没参与弹劾的朝臣都是如此,更何况直接发起弹劾的言官们?惊愕过后,众人都是激愤不已,别说给天子仪仗让路,反而齐齐起身,往礼舆前又是走近了一些。

    “臣闻……”苏御史的声音依然宏亮;

    “子曰……”王御史更加悲愤;

    “子贡曰……”

    “古人云……”

    其他御史也都不甘落后,有圣人特色的语言轰炸再次开始了……

    “退下,都给朕退下。”正德猛然怒吼起来。

    正德没心没肺,嬉皮笑脸,或者欢乐开怀,雀跃不已的模样,谢宏见了不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正德发怒呢。

    他回想了一下前世的资料,很惊讶发现,史书上言之凿凿的那个昏君,各种指责都有,可是没人能否认,其实朱厚照是个好脾气的家伙。

    他都惊讶,文臣们就更惊讶了,皇上居然发怒了。

    跟大文豪名字很像的那位苏御史回头看了一眼,跟自己的老师张大人对了一下眼色。他们做了万全的筹划,所以,现在的这种状况他们事先也有预计。

    师徒两个都知道,皇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刘瑾一干阉竖从小陪着皇上长大,感情颇深,恐怕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如果一定要一次性的解决,怕是反而有了变数,不如集中火力先解决一个再说。

    苏御史从张大人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于是他再次启奏道:“陛下,其他人死罪可免,但是弄臣谢某先以奇淫技巧污辱圣听,后又不分上下尊卑,自称皇兄,实乃罪无可赦,此人不诛,社稷不宁,臣再拜,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按照事先的商议,若是没法一并诛除所有佞臣,那就撇开跟正德感情最深的八虎,先将在正德身边时日最短,作恶做大的谢宏拿下,至于八虎,反正也跑不了那几个阉竖,撬开了这个口子后,徐徐图之便是。

    张、苏二人的谋划倒是不错,可谢宏跟正德的关系,他们只是以常理推论,故而偏离了实际情况。至少谷大用和刘瑾都明白,现在,在正德心里最重要的,毫无疑问的是他的义兄,谢宏。

    所以听了苏逝这番话,正德火气就更大了,好容易找到个能体谅自己心事,又会各种花样的大哥,这些朝臣居然就死活要杀!什么叫自称皇兄,明明就是朕自己叫的。

    “苏逝,朕问你,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朕说要回宫,你一力阻挡,莫非是有什么阴谋吗?而且,你现在是在命令朕吗?”正德怒极,此时说话,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