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他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现在的这个地步,本想着谢宏不过懂些不入大雅之堂的小伎俩,纵是自己这边一时不查,终究还是有时而尽。却不行对方还没尽呢,自己这边先尽了,被人先拔头筹,这要是就这么输了,那翰林院岂不是颜面扫地?

    输给一个秀才,一旦传出去,自己恐怕要留下千秋骂名了!张元祯后悔啊,早知道就不答应搞这么个形式了,就算要搞,也得限定了题目才好。难怪先贤每每与人论战,都把题目限定在儒家学说框架内呢,不限定题目和规则,想要稳超胜券谈何容易哇!

    正彷徨无依间,张元祯冷眼看见文华殿侧门进来了几个人,看身上服色,品级都不甚高,可他却如蒙大敕,两眼放光,因为那几人正是户部和钦天监中,最擅算学的人。

    往日里朝臣们没人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这时众人看过去的眼神都十分的热切,给那几个低品官员带去了不小的压力。

    这些人毕竟是吏员,来的时机也好,比几个工匠的待遇可高多了,直接被翰林们让到了前排安坐,直面对手谢宏。

    有了这些人,朝臣们心里也是大定,刚刚不过是一时疏忽,才被谢宏钻了空子,现在有了相应学科的高手,反败为胜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谢大人,那几个都是钦天监的,听说在天文方面很有造诣,另外几个是户部的,都是精通算学的人,你再出题的时候可要小心了。”刘瑾小声在谢宏耳边提示道。他是个文盲不假,但他一直很有上进心,把朝中的英雄谱也是背得烂熟,连这么几个低品官员都能认得出。

    谢宏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现在一分在手,他的心态比之前可平稳多了,接下来只要压制住对手就好,就算不得分也不要紧。

    提问可比答题容易多了,谢宏倒不是轻视古人的算学或者天文水平,而是对方懂得再多,也不可能跟得上他多出来几百年的见识啊。

    “话说:有五个海盗抢到了一百颗宝石,每一颗都一样的大小和价值连城,他们决定这么分:首先,由甲提出分配方案,然后大家共同进行表决,仅当超过半数的人同意时,按照他的提案进行分配,否则将被扔入大海喂鲨鱼……”

    一听题目,几个算学高手都茫然了,海盗分宝石,这是个什么名目?这海盗毛病还挺不少,分个宝石都这么麻烦,二一添作五多省事啊!几个人都是眉头紧皱,苦思不已。

    谢宏一点都不担心,这个是博弈论的题目,虽然算不上是无解,可没有理论支持,想得出答案,却不是三分钟就能做得到的,事情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

    “一人二十颗!”

    “错!”

    “最后一个人一百颗!”

    “错!”

    “时间到!翰林院没有得分!”

    很快,三分钟时间过去了,正德难得的厚道了一回,不偏不倚的等到了三分钟,可翰林们还是觉得时间远远不够,问题很简单,可其中的道理却越琢磨就越深奥,休说三分钟,就算是三天也未必能琢磨得出来。

    这次的失败没有打消众人的士气,因为其中的道理并没有多难,只要多花点时间,总是能解答出来的,得到答案后,很快就有人有了心得,露出了微笑。

    华夏其实人才辈出,只是被束缚住了啊!谢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朝中衮衮诸公尽皆大才,可就是没人往正地方用,一天只顾着勾心斗角,斗完了皇帝斗太监,没了对手就窝里斗,最终把华夏文明给斗没了算拉倒,也罢,就让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吧。

    “这些砝码是等重的,然后这个东西叫滑轮,问:如何凭借最少的滑轮,把十倍的东西提起……”这是物理题目。

    “……”众臣茫然。

    “这个本子上原来没有字,然后我把它……现在上面有字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化学题目。

    “……”鸦雀无声。

    音律、天文、地理,各种问题让朝臣们应接不暇,彻底茫然了。翰林院也好,朝堂上也好,每个人专注的都只有经史政略罢了,谢宏的问题涉及到的领域向来被视为小道,他们如何能够知道?

    即便有些专业人士,可这些人被轻视的很久了,研究的时候都是独自进行的,便是天资再高,又如何能答得上来谢宏这些超出时代的问题?

    于是,谢宏一直笑到了最后,比分一直牢牢锁定在了一比零。

    “唉,这就是堂堂的大明翰林吗?真是太让朕失望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正德长叹一声,为这场竞赛划下了终止符。

    “陛下……这些都是小道,我等士大夫当然不屑……”眼见胜负已定,首倡者张元祯脸色灰败,颤巍巍意图强辩。

    “不屑?”正德冷哼一声,痛心疾首的说道:“是不懂吧?因为不懂所以不屑,又因为不屑,所以不虚心学习,因此又不懂,这叫恶性循环!众位爱卿,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迷途知返呐!”

    “……”没人上赶子找虐了,不过也一样没人回应。

    “朕看这样好了,经筵还是很有趣的,所以,以后可以照常举行,不过,讲官改成谢同知,让谢同知好好教教各位,等众位爱卿都学通百家了,咱们再继续讲经史好了。”

    百官无语:“……”

    第284章 办学靠忽悠,利益动人心

    经筵上的这场惨败,无异于在士大夫们的脸上重重的抽了一记耳光,而正德最后的几句话更是直接敲掉了士人们的几颗门牙,让他们想充个门面都不可得了。

    今时不同以往,前几次被谢宏落了面子,众臣可以推说是谢宏阴险狡诈,狗仗人势,众位君子不曾提防,因而才着了道。可这一次,这些托词却都不好再说了,毕竟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宏问了个哑口无言。

    最终那个一比零的比分,更是让他们羞愧难当,一个不读书的人,纯粹依靠运气就能蒙得出来翰林出的题目;而对方出的题目,他们却只能茫然以对,众臣都觉得无地自容。

    也不是没人想要强辩说谢宏的问题都是邪门小道,不足为道,可有了正德的话做注脚,谁还能把这种话说出口?是不屑还是不懂姑且不论,只说一个不读圣贤书的人,能用各种小道问倒所有翰林,不,应该说是满朝文武……

    这等小道,渊博到这种程度的小道,还能称其为小道么?

    翰林院当天就闭了门。经筵?那是提都不要再提了,皇上只要问一句:杠杆原理众位爱卿学会了没有?大伙儿就只能掩面而走了。

    向谢宏那个奸佞低头学奇淫技巧是不可能的,众位大才子丢不起那个人。可答不出来皇上的问题,开经筵时,翰林们就得当学生,反倒是不学无术,嗯,现在得说是不学有术的谢宏做讲师,这让众位在寒窗下苦读了几十年的翰林们情何以堪呐!

    何况,翰林院如今已经群龙无首了,吏部侍郎,翰林学士张元祯在正德说完话之后,便当场晕倒,人事不知了。随后虽然及时召来太医诊治,可几位太医查看过病情都表示无力回天。

    张大人比谢迁年长十几岁,已经是七十多的人了,本就是久病之身,若不是这次事关重大,让他看到了青史留名的辉煌前景,老头也打不起这个精神头。

    如今,憧憬的幻影已经破灭,翰林院不但没能在他的带领下登上巅峰,反是从原本的云端上掉落下来,双重打击之下,再听了正德毫不领情的驳斥,老头心力衰竭,眼见就不成了。

    在以往,碰上张元祯这种情况,言官们肯定是要上疏的,指责皇帝不体恤老臣云云。可在如今的情势下,他们也哑了火,谁让他们当时也在场呢?谁让皇上那一声叹息把他们也圈在里面了呢?

    这个时候上疏,说不上是劝谏君王,反而更像败犬狂吠。这句话不是言官们自己说的,而是经筵结束后,市井间开始流传的。

    宫廷的保密性虽然差,但在正常情况下,今天这种事一般是不会流传出去的,朝臣集体丢了面子,他们和他们的下人当然不会往外面传扬,而宫中有王岳在,严令约束之下,又有谁敢饶舌?

    可谁让他们的对手是谢宏呢,谢宏多正直啊,无论做什么事,他都喜欢光明正大的,打了这么多人的耳光,他当然不能光是自己爽,宣扬出去,让大家一起爽,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