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定下来之后,皇帝一般还会给告老的官员封个大红包什么的,作为养老之用。当然,一般来说,这点小钱也不放在告老之人的眼里,可这个红包的大小可是关系着自己受到的圣眷如何,却也是轻忽不得的。

    眼见正德除了准奏俩字就没有下文了,张敷华心中了然,虽然这也意味着皇上不会继续追究,让他死里逃生;可这也同样意味着,皇上跟他一刀两断,恩断义绝了,张家以后再想出仕,怕是要艰难得多了,这怎能让他不心酸呢?

    可也没办法了,这样的情形下,能保住身家性命就不错了。

    尽管众人都对张敷华的壮士断腕暗自敬佩,可象他这么有魄力和勇气的人并不多,穷经皓首几十年,一朝化为乌有,谁能舍得啊?何况,张大人那是首当其冲,压力太大,他让开之后,到底是法不责众,还是皇上另有目标还不好说,大伙儿总得观望一下吧?

    “既然张爱卿致仕,都察院这么重要的地方也不能没人掌管,所以,朕决定任命谢宏为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为朕审视政事得失,民生利弊,以及纠弹百官奸贪污绩。”正德又是施施然的下了新的旨意。

    正德今天给朝臣们带来的惊奇太多,哪怕他下的旨意再怎么怪异,也不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可听了正德这句话,百官恍然大悟之余,又尽是茫然失措。

    他们原本就想到了,皇上给谢宏的封赏肯定不会低了,封公侯子爵,又或升官,甚至于让他入朝做个工部尚书,这都在众人的预想之中。

    可大家都只猜中了开头,结尾却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搞了半天,皇上追着张敷华穷追猛打,是为了给他的心腹腾位置,可为什么是左都御史这个职位呢?

    若是在几个月前,朝臣们巴不得谢宏从南镇抚司出来,然后入朝任职呢,哪怕九卿之一也不要紧。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京城的武装力量已经全都在正德和谢宏手里了,即使谢宏入朝之后出了什么纰漏,也没人能把他先斩后奏,他入朝反而成了一种威胁。

    这威胁还相当不小,今天单是皇上一个人风闻就已经很可怕了,而皇上刚刚翻阅的,显然谢宏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黑材料,要是谢宏执掌了都察院,然后以言官攻讦百官,那得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可怕了。

    “各位大人,本官左都御史谢宏,以后我等同朝为官,还要各位多多照应啊。”百官正在原地倒抽冷气呢,却冷不防听到一个让他们既熟悉、又痛恨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谢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太和殿,正笑嘻嘻的跟人打招呼呢。

    仇人相见,自然是分外眼红,何况谢宏这等生死大敌?百官人人怒目喷火,似乎想用眼神将谢宏凌迟了。就算是垂垂待毙的刘大夏都再次抬起了头,狠狠的瞪了谢宏一眼,当日他听得分明,教给钱宁那些恶毒法子的,就是这个奸佞。

    张敷华倒是没瞪眼,他看向谢宏的眼神颇有些复杂。就在几分钟之前,自己还是九卿之人呢,却不想这么快就易了主,自己变成白身了,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称左都御史走了进来,映衬之下,他更是心酸难耐,恨不得捂着脸从太和殿跑出去大哭一场。

    “陛下,此事大为不妥,万万不可啊!”刘健终于是按捺不住了,要是给这对搭档把持了都察院,那朝中还不永无宁日啊?一个上表弹劾,一个立时准奏,再加上锦衣卫的所谓文明执法……那时候谁还敢跟他们作对?朝中君子又将立于何地?

    “有何不妥,为何不可?”正德反问。

    “左都御史乃是九卿之一,都察院更是身负保持天下言路通畅之责,谢宏既无功名,又无威望,怎么可以担得起这等重任?何况……”刘健平时话不多,可这等关键时刻,也是滔滔不绝,完全不在谢迁之下。

    “既然是保持天下言路通畅,可在谢爱卿呈报给朕之前,为什么朕从来都没听言官们说过这些?倒是朕偶尔吃点东西又或少上两堂课,他们反而鼓噪不休,这不是失职是什么?又或者刘大学士你觉得朕手里这些罪状不属实?那不妨让锦衣卫审讯一番,看看到底如何?”正德面露不耐,抖抖手里的卷宗,对刘健反唇相稽。

    正德抖动卷宗的时候,百官的心也都跟着颤抖不休。虽然不知道那卷宗到底涉及了多少人,可看皇上的架势,八成是将所有人的囊括进去了,要是刘大学士坚持,皇上会不会真的让锦衣卫抓人呢?

    刘健先是一滞,然后将心一横,高声道:“老臣身负先皇厚恩,时刻不敢或忘,朝廷法度也不能不尊,皇上您若是一意孤行,那老臣也只好封还旨意了。”

    认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刘健心知这一步无论如何是不能退的,与其被人把脖子上的套索慢慢收紧而死,还不如拼个痛快呢。

    “臣等附议。”李东阳、谢迁知道事关重大,也是毫不迟疑出班附和。

    “请皇上收回成命……”没人敢挑头,并不代表没人敢起哄,既然刘大学士显示出了魄力,那么众臣也不吝于推波助澜,反正皇上的板子就算打下来,也得先打挑头的吧?

    “钱宁!先将朕刚刚念过名字的人拿下。”面对许久未见的劝谏大潮,正德的应对很是奇怪,他也不理会刘健等带头的,反而招呼钱宁算了旧账。

    “陛下,臣等……”以闵圭为首的一众人脸都绿了,皇上您也太不讲规矩了,明明就是大学士们挑的头,怎么您却跑来抓咱们?

    “微臣遵旨。”钱宁这个指挥使才是比较正常的锦衣提督,只要皇帝有了命令,无论能不能理解,都会把执行放在第一位。

    “陛下……”刘健也懵了。他都已经做好被抓,甚至挨廷杖什么的准备了,可正德不依常规的举措让他完全摸不到头脑,不抓首恶,先收拾附从的,这是个什么套路?

    “嗯?刚才咱们说什么来着,现在继续说好了。”正德笑嘻嘻的摆摆手,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臣敢请陛下收回成命!”你敢问,老夫就敢说!刘健乃是老而弥坚的人物,杀鸡儆猴和装糊涂这种小伎俩哪能放在他的眼里?正德话音一落,他紧接着就是一躬身。

    “臣等……”谢迁是立马就跟上了的,可李东阳却是迟疑了。他倒不是为了自己如何,而是他回头环顾的时候,发现百官面上皆有惧色,刘健不怕杀鸡儆猴,可他们却怕了。

    正德的招数太毒辣,他们不怕不行啊,何况既然正德已经开了这么一个风闻断案的前例,谢宏当不当左都御史也没啥不一样了,差的就是个名分和官职,为了这么点事儿被皇上找茬,落得刘、顾二人的下场,似乎不大划算呐。

    没了众臣的附和,刘健和谢迁的力谏也没了气势,更加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可两人却也不退缩,执拗的站着不动,似乎这样做就能让正德改变主意一般,局面一时间却是僵住了。

    第348章 挥斥罢阁老,改组都察院

    “眼见已经午时了,朝会也不能一直无休止的开下去,依本官之见,不如皇上和两位大学士各退一步,折中一下吧。”这种情况下,敢于开口的也只有谢宏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在心中腹诽,这可是朝会,任命的也是九卿之一,哪有这么随便乱来的?折中?你当是买菜呢?看见谢宏意泰神闲的模样,朝臣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好吧,左都御史既然不行,那就右都御史好了。”熟能生巧,这种一唱一和的把戏,正德和谢宏也不是第一次玩了,谢宏话音刚落,不等旁人转过第二个念头,正德便应承了下来。

    “可是,陛下……”虽然不是九卿了,品级也差了一位,可右都御史也不是什么小官儿,何况刘健本是不想继续受这零敲碎打的罪,想干脆豁出去拼一下的,此时又怎能答应?

    “除了两位大学士,还有别人有意见吗?”正德也不搭理他,转向其他人高声问道。

    “……”大伙儿算是看明白了,给大学士定罪名需要慎重,可给普通官员定罪却没那么麻烦,皇上您这就是打算先挑软柿子捏啊!这一问彻底暴露了正德的策略,百官更是谁也不敢应声了。

    “既然这样,刘大学士你的意见就先保留吧,此事……”正德摆摆手,示意刘、谢二人退下,他要强行通过这道旨意了。

    “陛下,此事不合国法祖制,老臣断然不敢奉诏,请陛下收回成命!”刘健这个时候当然不肯退缩,他鬓发皆张的踏前一步,气势凛然,大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势头。

    他确实也没法退缩,诛除谢宏是他一贯的主张,之前的惨败如何收场尚且未定,今日若是让对方入了朝堂,而且还是右都御史这样的重要职位,他也再无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做这个首辅了。

    “老臣附议……”谢迁的处境跟刘健差不多,甚至比刘健还要严峻一些。

    闵圭、顾佐、史琳等,这些已经定罪或是被正德提名的人多是江南士人,他这个大学士救助不力,恐怕已经看在了其他人眼里,若是此时退缩,他在朝堂上固然威仪扫地,在江南士人中的威望,怕是也要危险了,因此,他不得不附和刘健,坚持到底。

    “两位阁臣都是如此,李大学士,你的意见呢?”正德依然不搭理二人,这次却是转向了李东阳。

    “老臣……”李东阳欲语还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正德的凝视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压力。以阁臣们的地位和威望,在朝堂上本是一呼百应的,往日里,别说他们三人一齐反对,只要有两人站出来,这决议就不可能通得过的。

    但是,现在的情势还真不好说,谢宏的计划开始让人觉得零散,可到了最后却发现是环环相扣的。如今百官人人自危,锐气已失,就算刘、谢二人领头,也是无人相从,加上自己就能扭转局势?李东阳觉得心里很没底。

    可若说谢宏是想把阁臣一扫而空,甚至连九卿都要一起拿下,也让人不怎么信服。李东阳很清楚,谢宏手上没有足够的人才,若是真的把朝中重臣一扫而空,他又从哪里找人补上职位呢?

    “既然如此,朕决定,罢免刘健华盖殿大学士之职,罢免谢迁武英殿大学士之职,革去二人身上一切功名!”正德的语气没有多大变化,和他通报众人王岳等人死了的时候差不多,但是听在众臣的耳中,不啻于晴空霹雳,震得他们脑子都发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