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还不是人说出来的?”谢宏嗤笑道:“那杨一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上了奏疏之后,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随后马上就有人建议,九边皆应援引此例,纵是无法削减总数,也应减少单次输送量,待到秋收之际,再另行补上,以使朝廷安然渡过今年的难关。”

    “侯爷,难道他们的意图是……”

    “不是为了咱们又是为了什么?”谢宏指指信笺的最末,冷笑道:“朝廷的决意刚下,京城粮价立时陡涨三成,民间隐隐还有消息流传,说江南倭寇时有进犯,有大危机潜伏,哼哼,一招鲜吃遍天,这些士大夫故技重施,还真是没创意呢。”

    “侯爷,那该如何是好?”

    谢宏的表现不甚激烈,可猴子却是大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他很清楚,辽东本身就乏粮,他们来的时候,辎重之中粮食的比例极小,去了路上的口粮,基本就没什么结余了,要是辽东真的起了粮荒,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同样的招数又岂能一直奏效?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侯大哥,你把这两封信都给王先生送去吧。”谢宏不急不缓的摆摆手,示意猴子去给王守仁送信。

    正是因为士大夫使出了这一招,谢宏才会起了出京的主意,来到辽东,他又岂能没有准备?这种意料之中的事情,谢宏是不在意的,他倒是很关切,王守仁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有些什么反应。

    “……喏。”尽管心中还有疑虑,可出于对谢宏的信心,他也提不出来什么质疑,所以,猴子稍一迟疑,便领命去了。

    若是一定给自己和王守仁的关系做个定义,那么应该属于善意的中立,按谢宏的揣度,王守仁的政治理念中,应该至少有一部分和自己契合,否则就没法说明他一贯以来的表现。

    所以,他也很期待,这次京师来信,能给这种关系带来某种的变化,至少对方应该不会无动于衷才对。

    虽然谢宏自己觉得很漫长,可实际上,猴子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带来了谢宏期待已久的消息:“侯爷,王先生说,若是您有空,请您过府一叙。”

    “好,太好了!”谢宏大喜过望,立时起身,正要出门时,却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侯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换身衣服?”

    “呃……”猴子被他问得一愣,过了片刻才迟疑道:“应该不用吧,我去的时候,王先生也是穿着便服的,若是侯爷您换了官袍,岂不是……”

    “嗯,也对,特意换了官袍,反而有用身份压人的嫌疑。”谢宏点点头,深以为然。不过,想到终于可以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牛人,他心里还是很期待的,几乎不亚于当日与正德的会面,当然,那次比较突然也比较怪异,跟这次也不太一样。

    工场的建立是以谢宏居住的南城仓库为中心,逐渐向外拓展的,除了高炉的所在是用砖石建筑的,其他的大多是临时搭建的,这隆冬时节怎么也算不上是动工的好时机。

    目前工场的规模也不算太大,南面虽然已经到了旧港口,离北边的木城驿却还有些距离,不过这点距离完全就不在话下,谢宏心中急切,脚下也是生风,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这位……公子,您来了?”老刘头有些诧异,谢宏为了掩人耳目,一般来的时候都拉着江彬或者王云,不过这一次他太过心急,却是忘了这茬。

    “老伯,请您去通报一声,就说谢宏应邀前来,请王先生不吝一见。”见了老刘头神色,谢宏也想起来这茬了,不过这会儿他也无暇理会,只是报名求见。

    “大人说了,您若是到了,请只管上楼便是。”老刘头听过冠军侯和瘟神的名号,却并没有听过谢宏的大名,对于谢宏报上来的名字,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颤巍巍的指指望楼,转达了王守仁的意思。

    “既如此,多谢老伯了。”听得这话,谢宏更不迟疑,举步就往望楼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其他人倒是停下了,可猴子还是紧紧跟在他身旁,不由有些诧异,“侯大哥,我自去便是,你们就在下面等等好了。”

    “只是,侯爷……”猴子见识过王守仁的身手,那可不是花拳绣腿,虽然他自忖真的放对,赢得还是自己,不过以对方的武力,收拾谢宏的话还是很轻松的,尽管他很尊敬王守仁,可谢宏的安危更加重要,他又岂能放心?

    “不要紧,”谢宏摆摆手,笑道:“王先生何等人物,又岂能效那无行之事?”王阳明会当刺客?谢宏是一万个不信的,要当刺客又何须给自己吃这么多闭门羹?

    何况,就算真有万一,自己这里也不是没有后手的,当然,这东西是肯定用不上的。

    安抚了猴子,谢宏举步上楼,心情颇有些激动,终于要见到这位牛人了,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收获呢?

    第401章 陋室论道

    来金州的路上也好,在金州这段时间也好,谢宏一直试图在脑海中勾画出来王阳明的形象,面如冠玉、身长玉立的风流公子,又或仙风道骨的神仙中人,又或一身书卷气的大儒……

    诸如此类的形象他构想了不少,心理准备可说是相当的充分。可当他终于见到对方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倒不是对方的形象让他太过失望,安坐在书桌后的王阳明气质儒雅,风神如玉,让人一望之下便有心折之感,甚至将这简陋的书房都辉映得堂皇起来,确实非同凡流。

    让谢宏惊讶的是,他之前见过对方,而且还不止一次,只是那两次他都很忙,一次是在金銮殿舌战群儒,另一次是在皇家公园的前身调戏国舅和韩文,虽然留意到了王守仁的特别,却没有继续关注。

    看着对方长身而起,似有相迎之意,谢宏也是暗自苦笑一声,搞了半天,感情牛人一直在自己眼前晃荡来着,而且知道对方的身份前后,这观感怎么就完全不一样呢?难道这就是名人效应?

    可为啥自己第一眼看见正德的时候,就迅速锁定了目标呢?难道是真的有缘分?嗯,也许吧,谢宏摇了摇头,抛开那些胡思乱想,集中起注意力,准备进行自己在明朝最隆重的一次面试了。

    只是这味道有点不对啊?

    谢宏感觉有点迷糊,王守仁确实是起身了,不过却没走出来迎接,只是在原地微微颔首,然后抬手示意谢宏可以坐在桌子对面,象足了后世的面试官。

    以两人的形容外貌,就更符合这个形象了,谢宏不过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脸上尚存稚气,而王守仁已是而立之年,只是往那里一站,儒雅飘逸之气尽显,不知情的人看到,定然会认为后者的身份比较高。

    这一点已经在金州百姓中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谢宏为了避人耳目,装成了个书童,青衣小帽一穿,连老刘头见了这么多次都被瞒在鼓里,何况旁人?谢宏不是正德,演技可不是他的专长,只是这时代的人惯于以年龄判断身份,若是不知他身份,光看年纪当然会觉得是个如假包换的书童。

    可在百姓们的眼中,王守仁的形象气度,正和传说中文曲星下凡的大儒一般无二,尤其是他待人也没傲气,所以,私下里百姓也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但是,我才是东家好吧!谢宏很有吐槽一下的欲望。

    算了,人才么,有点架子和脾气也是正常,哥向来很大度的,冲着王阳明这三个字,这点小事哥就不计较了,谢宏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拱手施礼:“晚生谢宏,见过王先生。”

    “谢大人无须多礼,请坐。”王守仁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可谢宏还是感受到了其中若隐若现的隔阂,从称呼上就可以窥得一二了。

    谢宏如今也不是象最开始那样,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了,两人都与曾鉴以伯父相称,那么按照惯例,两人相互之间就可以用些比较亲近的称谓,比如伯安世兄,谢贤弟之类的。

    他自己称先生是表示敬重,可对方回了个‘大人’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排斥也许还说不上,可跟亲近也是半点都沾不上边的。

    也就是说连称呼都要不偏不倚?看来今天,想要得到理想的结果没那么容易啊,谢宏在心里评估着这场面试的成功率。

    两人安坐后,书房内略略静默了一会儿。

    开场白就已经受了挫,谢宏自是在思谋对策,尽管他也知道小说里的情节不怎么靠谱,可他还是努力回想着,诸如刘备、曹操等枭雄人物招揽人才的时候,是个什么态度,什么说辞,以他的阅历,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敢问谢大人,此来究竟是何用意?”打破沉寂的却是王守仁,他双目炯然有神,直视谢宏,单刀直入的问道。

    直接进入正题固然很好,只不过这问题有点怪啊?要是有辅佐之意的话,不是应该问志向如何吗?当初曾伯父就是这个路数。而且……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谢宏倒是不怕王守仁的目光,一来他被人围观的经验很丰富,尽管王守仁的眼神很足,也没法对他造成什么妨碍,另外,他本心中无愧,又怎么会怕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