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的信里面虽然没什么许诺,可总也是个把柄,若是事后那些士大夫借此要挟,自己应该怎么办?

    跟冠军侯斗肯定是不成的,只要一往那个方向想,韩辅就感觉身上发冷,冷汗长流,可京城那边的威胁又要如何解决?

    “那……”听了老爹的话,韩忠也有些迟疑,他抓了抓头皮,嘿嘿一笑道:“那就去认哥错儿呗,拉着杨大叔一起去,他跟吴将军他们交情都很好,正好帮您说合。”

    “唉,也只有这样了,”韩辅点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来人呐!”

    “老爷。”韩家家业不小,家生子多在他身边充任亲兵,他父子密谈时,在外面的都是这些人。

    “韩林,速速叫人备马,本将要去金州,随从不用太多,你带几个人跟着就行了。”

    “是,老爷。”韩林应诺一声,转身要走时,却听自家将主突然又开了口。

    “这事儿交给别人办就行……”韩辅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带着一股阴风一般:“你去找张师爷,然后,杀了他!提头来见我。”

    “……遵命。”家生子跟主家利益一体,好处多多,因而才会在这个时代备受青睐,陈世良是如此,韩辅也是如此。尽管得到的命令有些怪异,可韩林也只是略一迟疑罢了。

    “爹,张师爷好好的,你杀他干嘛?”

    “哼,你懂个屁,他早就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了,给那些文臣当说客,真以为本将是傻子,看不出来么?少废话,赶快帮我把京城那些信笺都找出来,千万别有遗漏。”

    “知道了,保证一片纸都不剩,全都烧了。”

    “烧什么烧?我是要拿去给侯爷看,请罪得有诚意懂不懂?你这个蠢材。”

    ……

    韩辅也算是当机立断了,不过他终究是总兵,广宁又地处要害,诸般事宜不详做安排可不行,而广宁离金州也有数百里,所以,饶是他兼程而行,到得金州地界之时,也着实花费了不少时间。

    “大人,这就是侯爷信中说的那个收割机了,这东西可真是了得啊!”

    本来今年的庄稼长得就不错,冰雹化雨,得了滋润后,长势就更加喜人了。等韩辅一行人到了金州之时,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收割了。

    在田间大展身手的,当然就是谢宏造出来的联合收割机,这东西的效率之高,可以让每一个初见的人都翘舌不下,韩辅等人也是如此,几个亲兵都是啧啧称奇,连韩辅都差点忘了本来目的,在田埂边观望了好半天。

    “厉害,厉害……行了,别看了,等回去的时候,广宁那边的也差不多到了,到时候随你们怎么看,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等过了青泥洼,就看不到什么农田了,到处都是作坊和走来走去的人,韩辅一行人都是骑着马,颇为显然,可除了巡守的卫兵,甚至都没人往他们这边张望上一眼。

    尽管没来过,可韩辅也知道这里是禁区,所以对于巡守军士的例行检查,他也没什么抵触,一直笑眯眯的。

    直到靠近了侯府,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化,倒不是侯府有多金碧辉煌,只是因为侯府大门前跪了一个人,这个人他不但认识,而且还很熟悉……

    这人脸上满是风霜,早已不复当日的桀骜,乍一眼看到,直如老了十几岁一般,正是辽西参将祖大焕。

    第519章 没空搭理那些宵小之辈

    “小哥,这是……”

    带路的那个军士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仿佛不知道韩辅的身份一样,而韩辅自己好像也忘记了自己是总兵,态度和称呼都很是客气。

    “他啊,侯爷从盖州回来之后,他就来了,这都十多天了,天天天不亮就来,入了夜才走,刮风下雨都不耽误,只说要求见侯爷……”说话时,那军士的语气神情都很平静,可韩辅却是越听越心惊。

    不用问,祖大焕来此的目的跟他一样,都是负荆请罪来了,一跪就是十多天,可以说头已经磕在地上了,诚意不可谓不足。

    但是,冠军侯的严厉也和传说中并无二致,十多天竟然连个话都没给出来,祖大焕好歹也是个从三品的参将,居然就这么被晾在这儿了。

    当然了,祖大焕的情节要比自己严重得多,自己不过是有些动摇,他却是跟侯爷从头做对到尾,自然不能一并而论。

    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韩辅心下更是忐忑了,是狂风暴雨,雷霆之怒,还是……反正不会是春风拂面吧?

    “……要说呢,这人就是贱,屯田新政也好,垦荒令也好,都是侯爷代万岁爷行的善政,为了让咱们辽东人过上好日子的,可偏偏有人就不识好人心,甚至还不识好歹的给侯爷捣乱,韩大人,您说,这不是狼心狗肺吗?”

    提起这个话题,军士也是感触颇多,也不看韩辅的脸色,自顾自的说得起劲。

    “小哥说的是。”韩辅的额角开始淌冷汗了,这小兵未必存了心,可这话固然是在数落祖大焕,何尝又不是说给他听呢?

    他和祖大焕的差别,也就是没明言说出来对新政的抵触了,实际上落实的时候,广宁那边也是颇多敷衍,屯田和垦荒的比例也是最低的。

    其中固然有不少客观因素,不过,关键还是韩辅主观上的想法在作祟,因此,在这一刻,他就更加不安了,想到温和的例子,他甚至在转着念头,要不要也效法温和,上表求致仕呢?

    “到了,韩大人,标下进去通报,您请稍候。”数落祖大焕的言辞虽然无礼,可那军士对韩辅还算恭敬。

    “小哥只管去。”

    韩辅却不敢托大,甚至还冲对方点了点头,让他身旁的几个亲兵看得既诧异又辛酸,可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也只能看着了,好歹自家将主的待遇比祖参将强不是?

    “韩总兵……”

    这声呼唤声音很低,几乎微不可闻,可韩辅还是听得分明,不用回头去看,他也知道出声的人是谁。来到侯府之后,他的眼神一直都在回避对方,相见不如不见,文人们的言辞有时候还是很贴切的。

    他想的很明白,这种时候,照面的话只会让彼此更加尴尬,而且心里的无力感也更强,除此外还能怎样呢?所以,又何必相互招呼呢?

    可终归是同僚一场,境遇又有些相似,对方开了口,韩辅却也没法无视,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转头看着祖大焕,却并不说话,只是投出了一个问询的眼神。

    虽然同僚多年,可两人其实也没什么默契,但是在这一刻,同样的心境使两人的心联接在了一起,祖大焕霎时间就明白了韩辅的意思:祖兄弟,你要是对身后事不放心,只要能做到,韩某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这意思比较复杂,按说不是一个眼神就能传达的,可不管怎么样,祖大焕就是领会到了。

    他心里更加苦涩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呐,站队站错边,比当墙头草还要凶险,这不,都是来领罪的,人家韩辅好歹还有人带路,甚至还有人客客气气的陪着说话,并且领路,可自己呢?

    当然,孽是自己造下的,也怨不得别人,要骂,顶多也只能骂自己眼睛瞎了,或者诅咒几句那个该死的陈世良,要不是那人一力主张,自己又哪来的底气跟人家冠军侯作对啊?

    只是,现在一切都迟了,连跪十余天,竟是完全没人搭理,祖大焕也是心如死灰,又在心中长叹一声,他抬起了头,和韩辅对视,然后又转向西边,最后又深深的将头埋了下去,就如同他的心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