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那可是他们自家存下的口粮,就算派税吏拿着皮鞭去征收,他们都不会轻易交出来的。在这一瞬间,这些卑微至极小民爆发出来的能量,让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都不得不侧目。

    开始的时候还仅限于京城,可到了后面,京畿周边,甚至有人大老远的从宣府、河间府这样的地方赶过来,为的就是捐出自家的口粮给辽东,给皇上,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虽然南镇抚司令人讳莫如深,无从刺探,没办法得到详细数字,可单就各家探子的观察,这些日子以来,南镇抚司得到的粮食没有五十万,也有三十万石!

    这数字实是让士大夫们惊异,不过更让他们惊异的还在后面。

    “义民牌?哼!”洪钟冷哼一声,语带讥嘲的说道:

    “唐寅跟那奸佞倒是一脉相承,心思都是这般诡异,让人琢磨不透,本官本以为,他们会借此机会继续收买人心,大撒银钱呢?这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吗?可谁想到却发了这么一块木牌子,这算是什么?知道明年的用度紧张,提前节约开支吗?”

    江南的回信已经到了,信中详述了众人商议出来的对策,强硬的态度颇对他的脾气,因此他心中的忧虑也没那么强烈,所以他也是为数不多的,还有闲情发出嘲讽的人之一。

    “难说,若是用度紧张,皇上就不应当放出风声扩充近卫军,如今不光是军户子弟,连许多将门乃至勋贵之后都是闻风而动。皇上若是不收回成命,单是这一次扩充,只怕就会有数万人应募,甚至更多也说不定,这才是最大的开支啊!”

    杨廷和摇了摇头,面上难掩忧色,养兵,尤其是象正德那么养兵,开支是极大的。单是用在那三千余近卫的银钱,用之于边军,足以供应十倍于其上的军队了。

    保持这样的模式,再将规模扩充十倍乃至以上的话,那将是怎样巨大的消耗啊?光是想想,杨廷和就已经眼前发黑了。

    “介夫此言不差,除了近卫军之外,常春藤书院也在扩大规模,原本的皇家公园已经不敷使用,如今珍宝斋的人正在四下问询,试图将周边的房舍都买下来,以作扩建之用,那里有半点节约开支之意?”

    许进很赞同杨廷和的意见,珍宝斋提前问询,显示除了极强的亲民倾向,那就不大可能会强卖强买。

    可京城的地皮本来就贵,皇家公园的所在又是内城繁华地带,不消多,只要扩大一倍的规模,三四百万两银子都未必挡得住,而看珍宝斋调查的规模和范围,恐怕还不止这样……

    而且,拆迁后还要兴建,这其中所需要的银子,恐怕也是个天文数字啊,跟这些消耗比起来,就算是粮价再怎么高,几十万石的粮款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有必要节约开支吗?

    “那奸佞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海外确实有金山银海吗?否则,他又哪里来的这种底气?”

    被杨、许二人这么一说,众人惊叹之余,也都是存了疑问,一道道质询的眼神,在身边那些江南出身的同僚身上扫来扫去。

    银子不会凭空而生,就算没有天灾,可辽东再怎么开发,也不可能有这种效果,那么答案很明显,谢宏依仗的八成就是海贸。

    虽然知道海贸有利可图,可禁海百年,大多内地官员并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很多人都认为海贸利润也就跟边贸差不多,利大风险也大,虽然也有些眼热,却也不至于眼红的不能自已。

    何况江南本来就富庶,就算没有海贸,也是大明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也没人太过深究。

    之前谢宏宣扬海贸之利的时候,他们同样不屑一顾,有金山?那怎么没见郑和或者其他人搬回来过?不过是那奸佞蛊惑人心,借此造势罢了。

    可现在一看,可不得了,光是各处皇庄明年一年的花费,恐怕就在千万两以上。谢宏的狡诈,大伙儿都是熟知,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没有足够的底气,他敢这么玩?

    谁信我也不信!

    第523章 若隐若现的凶兆

    “哪有此事,不过是家中下人操持的一些生意,收入虽然不少,可消耗相应的也大,加上各种损失,实则也不过略有贴补罢了,老夫一向都是不怎么过问的。”王鏊连连摆手,断然否认。

    他在心中大骂洪钟,没事挑起这种话题干嘛?还嫌不够乱啊?要是再来多出一帮眼红海贸之利的人,那奸党的声势岂不是更大,更加难制?

    何况他说的也不算全是假话,身为家主,又入朝为官,他哪有空闲理会海上那些事儿啊?只要能确保每年的进项,他才不管那么多呢。

    最重要的是,海贸的利润虽大,可也没大到年入千万两的程度啊!谢宏运回京城那几百万两,可抢了近百家海商才得来的,天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为今大计乃是锄奸,此事容后再提不迟。”

    李东阳见势不妙,急忙出来打圆场,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就算辽东大灾属实,也得需要众人齐心合力,这才锄奸有望,若是自家再起纷争,那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而且他也知道,江南人不会轻易把肉吐出来,可厚利动人心,其他人也未必会善罢干休,所以他只是将事情押后,把话题重新引导了回来。

    “唉!”提起这茬,因为海贸而起的激愤全没了,代之的还是一片唉声。

    “最近皇上也是一反常态,频频举行朝会,李阁老,以您所见,这其中……”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正德的行为也很古怪,虽然经常迟到,可早朝制度却突然恢复了,正德每日必到,若是忽略朝议的内容的话,众人甚至有一种回到两年前的错觉。

    可想起那一场场朝议,朝臣们的心里就满是血泪了,那次诡异的朝会的作风被保持了下来,每次上朝正德都像逼债的一样,逼着他们启奏,不然就是欺君。

    这谁受得了啊?虽说天下事都集中在了京城,可能传达到众人手上,需要通过朝议才能定夺的也就那么多。

    要是依照以往的惯例,每件事都要反复讨论,经过大大的一番争执之后才能定论,那就算朝会日夜不停地开上几个月,也处理不完。

    可现在的做法变了,一件事说完,皇上或者是不置可否的放在一边,或者是当廷就下个基调甚至定论,完全就不给大家留下议论的间隙。

    当然,发生议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却没人感到欣慰,因为一旦发生那种情况,也就意味着有人要被罢官去职了。

    被罢官的人当然凄苦,可旁观的也一样兔死狐悲啊,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谁又敢保证倒霉的不是自己?

    “这其中,实是有些深意的……”李东阳摇头苦笑,深意,当然有深意了,那个妖孽做的事情,哪一件是无的放矢的?看不出来,只是你一时想不到罢了。

    少年人稀奇古怪的念头多一点,总还在人的理解范围之内,比如皇上的稀奇古怪就已经达到了某种境界,一般人都是看不懂的,可终归还算是有迹可循。

    但对谢宏,李东阳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虽然经常显得很浅薄,可当这少年老谋深算起来的时候,就连他这个大学士,也要花很长的时间和同等的精力,才能窥的一斑。

    “皇上在朝会上看起来是在胡闹,可其实是在干正事……”

    “正事?”众人大多都是吃了一惊,只有如杨廷和等几个机敏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错,天下的政务,难道算不上是正事吗?”

    “可是,皇上分明就是……”张升质疑道。

    这说法太匪夷所思了,没错,朝议上讨论的都是政务,可皇上都是在极端的时间内就做了决定,或者是当时不置可否,隔天再做决定,这种做法与其说是效率高,还不如说是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呢。

    “张公,仔细想想,李阁老的话是有道理的,皇上的决断,虽然有不少难做定论的,可大多数处理意见却都中规中矩,还有少数别出心裁,却能让人眼前一亮,若说是乱来,未免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