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郯国在大陆以西,要穿过数万里的荒漠、戈壁与草原,一旦到了九郯国境内,这荒漠对外乡人而言便无异于天堑,想要再走就更难。

    他试着运真气,无奈元神为法藏所损,丹田处一点灵力也调转不起来。

    完颜毓领着他走进茶棚,要了一壶银针。顾着北山蘅手上不方便,他将茶倒好了递过去,凑到他嘴边。

    “放着吧。”北山蘅躲开。

    “你从前也没这么不经碰啊。”完颜毓脸色古怪,“上次在江陵小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如今越活越倒回去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北山蘅抿唇不语。

    完颜毓只好将茶杯端回去,悻悻地喝了。

    北山蘅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脸转向茶棚外,细细地打量着周遭景致,寻找可以逃离的工具。

    完颜毓却以为他是在看那路边桃花,伸开两条腿翘在板凳上,慢悠悠地问:“小美人可知,这荒芜的戈壁上为何会有桃花吗?”

    北山蘅不想跟他聊,没摇头也没说话。

    “那本流光策。”完颜毓冲着他努嘴,“你知道此书的著者,珩清道长吗?”

    北山蘅终于有了兴致,视线转回来。

    “珩清道长为景清入我朝和谈,一己之力促成两国边境七百年太平,最终却因病客死他乡。贵国皇帝为了纪念这位名臣,下旨在帝都通往九郯沿途种了他最爱的桃花,以期此人能魂归故里,去复来归。”

    完颜毓凝视着古道,渐渐出了神。

    北山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之事,闻言有些失望,“这跟流光策有何关系?我不想听皇室秘闻。”

    “当然有关系。”完颜毓回过头,勾唇一笑,“小美人若是愿意下嫁光明宫,我回去就向可汗请旨,让他派兵把这些桃花都薅了,全部换成莲花。”

    北山蘅险些被茶水呛住。

    完颜毓再接再厉,诱哄道:“小美人若是住不惯草原,我也可以给你建个院子,布置成你那圣教月宫的样子都行。”

    北山蘅漠然望着他,眼神空洞。

    他忽然发现,腻歪这种事,除了重九之外,换成谁好像都不可以。

    完颜毓还在絮叨:“介时我以沧族礼仪娶你,你放心,在此之前我定然谨慎守礼。若是实在不乐意,换成你娶我也行,不过上了床还是得喊我夫君……”

    “喝够了就休息吧。”

    北山蘅打断他,放下茶杯,恹恹地往马车上走去。四野皆是荒原,只有这一处可以容身。

    完颜毓跟在后面,也想钻马车。

    北山蘅抬手拦住,一本正经,“我们沧族人的习俗,大婚前不可同床,同房也不行。”

    完颜毓恨得牙痒痒,可是自己说的要循规守礼,又不好食言。

    “那你睡马车,我睡地上。”

    他挠了挠耳朵,有些不甘心地跳下去,将外袍脱下来披在身上,倚着车轮阖上眼。

    北山蘅放下车帘,窝回软榻里,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内力尽失,左手也使不上力。这地方荒僻,除了茶棚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家,要想出去只能靠自己。

    北山蘅在马车里摸索一圈,没找到完颜毓的马刀,倒是寻出一把匕首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刀掂了掂,熟悉熟悉手感,撩开外袍别到了右侧腰后。

    马车外传来轻微鼾声,他掀起帘子,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

    完颜毓睡得很浅,常年行走江湖让他养成了警觉的习惯,耳边一有动静便睁开眼。

    “你干嘛?”他微微蹙眉。

    “出恭。”北山蘅面无表情。

    完颜毓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尘土,道:“我随你一起去。”

    “沧族礼仪,大婚之前不能看身子。”北山蘅用同样的理由搪塞他,见完颜毓迟疑,又补充道:“会遭报应的,当心红杏出墙。”

    完颜毓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他的鬼话。

    “那你快去快回。”

    北山蘅强装镇定,点了点头,低头走向桃花树背后。

    完颜毓拢紧了衣服挡住寒风,在后面扬声喊:“走快点,夜里风大,当心冻坏了你的宝贝。”

    北山蘅暗道正合我意,加快了步伐,沿着官道朝东方跑去。

    他不想远涉异国,也不想客死他乡。

    他要回去,他会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去,然后抓着那个死小孩再也不松手。

    他的归来之路不需要任何指引,只有靠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观阅。

    第50章 夜把酒

    沧都外城,鸿通客栈。

    林浪自前院进来,手里拎着一桶清水,撩起马厩棚子外的布帘。

    马槽前并排立着三匹马,杏衣少女头低垂,拿了把糙毛梳子打理马匹的鬃毛。听到身后脚步声,她抬起头,道了一句:“大统领。”

    “嗯。”

    林浪将水桶架在马槽上,用手撩起水往马身上洒,清洗浮尘。

    “属下来吧。”林漪伸手要接。

    “不用。”林浪摇摇头。

    林漪左右看看,放下木梳,从旁边抱了一捆干草过来,一边喂马一边问:“殿下怎么样了?”

    “练了两个时辰剑,有些乏,正沐浴休息呢。”

    “那蘅教主……”林漪觑着他的神色,压低声音道:“通天崖约战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坊间人尽皆知,我们恐怕瞒不了多久。”

    “瞒不了也得先瞒着,至少瞒过今晚。等明日回到帝都,禀明圣上,届时殿下再想走就不容易了。”林浪洗完了马,将空桶放下去,往前院走,“再喂两口进来吧,我们也该吃口饭了。”

    林漪应了一声,把手里剩下几根草塞进马嘴,匆匆跟上。

    客栈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林浪走进去,随意寻了张桌子坐下,让店小二张罗着上菜。

    “殿下用过饭了吗?”林漪看了一眼楼梯。

    “他说收拾好就下来,我们等等……”

    客栈外一阵嘈杂,淹没了林浪后半句话。一个身着短打的年轻人冲进来,径直奔到角落里一桌上,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哥二哥,那魔头死了!”

    林浪正要倒茶的手猛地停住。

    林漪也惊疑不定地看过来,目光带着询问和隐忧。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

    “法藏大师走了好久,都没见那魔头下来。听说他落败后摔下了山崖,小弟临走前,还看见魔教的人进去搜山……”

    “要是真从通天崖上掉下去,就算不死也没几天活头了。”

    听着身后议论如沸,林漪往林浪身边靠了靠,低声问:“大统领,教主怎么会从通天崖上掉下去?”

    “我也不知,法藏凡人之躯,照理来说是打不过的。”林浪转着瓷杯,茶水洒了一袖子,眉峰紧紧蹙起,“而且以他的能力,就算不敌,也总该有办法脱身才对。”

    店小二端了菜过来,林漪心不在焉地挪着碟子,忧心道:“眼看就要到帝都了,这节骨眼上又出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殿下听到这消息,先把他带回去再说。”林浪视线落在桌上,抬手将小二召回来,吩咐他拿来一个食盒,挑了几样菜装好。

    “我把晚饭送上去,你等下自己回房歇息。”

    林浪走上二楼,敲开了重九的房门。

    “林先生?”

    重九刚沐浴完换好衣服,发梢还滴着水。他转过头一看,视线落在食盒上,微有不解。

    林浪阖上门,把食盒搁在桌上,“大堂里人太多,吵得很。”

    “不妨事,在哪里吃都行。”重九在桌边坐下,掀开食盒盖子往里面看一眼,便望见了满盘的猪肘烧鱼,不由赧然,“辛苦林先生跑一趟,阿九也吃不了这么多。”

    林浪笑了笑,取出银壶倒了两杯梨花白,“今日林某略备薄酒,想与九公子聊聊。”

    重九闻言神色淡了些,知道他一聊天准没好事,但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问道:“林先生想聊什么?”

    “林某这有个故事,说与公子听。”

    林浪眯了眯眼睛,抿一口酒,视线移到窗外,仿佛陷入了沉思。

    “多年以前,朝廷有个王爷,年逾四十方见弄璋之喜。此子三岁识书,四岁习武,经史子集过目不忘,拳法剑法一点就通,可谓聪颖绝伦,不到七岁便被立为世子。”

    “王爷曾见罪于圣上,终年圈禁在府,只盼这个孩子能出人头地,重获圣心。小世子也确实不负厚望,出入上书房时,偶尔进宫拜会,获得了皇帝和太后的喜爱。可是圣心似深海,伴君如伴虎,没过多久,皇帝忽然降诏申饬,令其再也不许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