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拇指划过苏芝芝脖颈上的伤痕,在那脆弱的脖颈上,手指所过之处,伤口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瘢痕。

    苏芝芝好奇地看着他。

    辜廷垂下手,却扣住指节,声音蓦地低沉许多:“我不会再对你起杀心。”也是为了他自己。

    苏芝芝却愣了愣,她似乎还不信,反问:“真的?”

    辜廷只看着她,不再说话。

    但凡他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苏芝芝喜笑颜开,兴奋从她浑身油然发散,她借着醉意,大胆一回,竟再靠近辜廷一点,用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去对上他沉寂的眼:

    “你放过我一命,我似乎得报答一下。”

    不知道为何,话听着却有点苦涩。

    辜廷皱了皱眉,他正要说不必,苏芝芝突然踮起脚尖。

    庭中树叶随风掉落,转着圈子,轻轻擦过地上的长剑,而苏芝芝的嘴唇,印在辜廷嘴唇上。

    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女儿香。

    辜廷愣了愣,他才知道,原来她的嘴唇很软乎,又很温暖。

    他并不讨厌。

    可是很快,苏芝芝就挪开,月色下,她的笑容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说:“这就是寻常道侣会做的事。”

    看辜廷没说话,她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

    “我也不熟练,这是第二次接吻?不对,上次大师兄……嗯,那次不算,大师兄咬得我嘴唇太疼了,所以这次算是第一次。”

    她后面那句话带着抱怨,辜廷却也得承认,他亦是第一次注意到,亲吻是这种感觉。

    他的呼吸与绵长的风重合到一处,抬手按住嘴唇,好似要留下最后一丝温度。

    道侣么?

    好像在苏芝芝看来,这个契约,并不是只有利益的交换。

    她带着满心欢喜,他却只有算计,想从中攫取最多的利益,甚至,把她的情,也当成算计的资本。

    然而感情,最不能遭受算计。

    她的吻,却还是那般真诚。

    他心念一动,正抬起手要按在苏芝芝肩膀上,却看她后退一步,小声说:“虽然是第二次,也是我们最后一次。”

    辜廷顿住。

    “我们很快就解除契约,不是道侣。”苏芝芝又补了一句。

    辜廷声音低了许多:“你不后悔?”

    辜廷一直觉得,该反悔,也是苏芝芝反悔,所以他问她后悔不。

    他以后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只算计着她的一切,此时苏芝芝解除,反而很亏。

    以她机灵的程度,不会不懂这点。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苏芝芝却摇摇头,她看向庭院中的长剑,轻轻地说:“大师兄放心,不管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后悔。”

    她说得很决绝。

    他垂了垂眼睫,道:“好。”

    回程时,辜廷的速度慢了许多,他脑中在思考,这一整日,他的心已经乱麻成什么样了,不像话。

    彻底冷静下来,只需正视内心,再有其他事,日后再议。

    一个道侣契约,要解除,便解除罢。

    倏然想起苏芝芝的嘴唇,那个短暂的吻,莫名让他心不再烦躁,那是说明,苏芝芝依然拥有那么充沛的感情。

    一切尚来得及。

    他此时要做的,是去习惯心间突如其来多出的情绪。

    而苏芝芝这边,她坐下来,过了许久,从庭院里捡起一个小石子,丢到廊下某个角落,打到骨鸟头上:

    “起来了小怂鸟,辜廷已经走了。”

    骨鸟倏地跳起来,大喘息:“他终于走了……”

    却看苏芝芝斜睨它,骨鸟连忙说:“我给你防御了的,别怪我没保护你啊!”

    苏芝芝:“……”

    苏芝芝嘟囔:“我就没指望你保护我。”

    骨鸟:“哼!”

    苏芝芝看向没曾熄过火的火炉,她拿起酒浇火炉,却越烧越烈,就像以退为进,非要解除契约,会让感情愈演愈强。

    辜廷这滩水,终于动了啊,她彻底,从辜廷剑下保护住一条命。

    她成功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了。”

    骨鸟坐在火堆旁烤火,问:“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遗憾?”

    苏芝芝:“他长得多好看,应该多亲一下。”

    骨鸟:“……当我没问。”

    不过,骨鸟又很奇怪:“你就不担心他真的杀了你?”

    苏芝芝说:“只要他不一下子削下我的脑袋,他就下不了杀手。”

    骨鸟问:“你说得这么笃定,我看他问你会不会后悔,是不是你们解除契约后,对你很不利啊?”

    “不啊,”就着最后一点酒,苏芝芝轻呷,津津有味,“他这哪是问我后悔不,他问的,是他自己后悔不。”

    只是他这人,向来高高在上,心中无尘,即使有一点后悔的情绪,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

    骨鸟恍然大悟:“你牛。”

    它突然有点好奇:“你说辜廷会不会反悔,到时候是不是死也要和你保持道侣关系?”

    苏芝芝瞅着骨鸟,难以置信:“你在讲什么屁话?”

    骨鸟:“……不要偷我的词!”

    她摇摇头,说:“那当然不会,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还要死要活呢,况且在那么多人面前应了,就算他不考虑他自己,也要考虑长生峰的信誉吧?”

    骨鸟:“也是,他或许心内冷静下来,还会想,解除就解除呗,一个关系而已。”

    不得不说,骨鸟真是误打误撞,猜对辜廷一半的想法。

    苏芝芝哈哈一笑,她声音很清澈:“而已吗?”

    骨鸟:“?”

    苏芝芝说:“没什么,希望他是真不在乎。”

    她将余酒泼洒于庭院,轻轻一笑。

    没两日,朝星峰将和松峰结为道侣的消息,传遍流云宗。

    一时间,松峰的弟子走到哪,都被其余峰的弟子逮住询问,不过,关于这个消息,他们可能比其他峰弟子还要懵。

    整个流云宗都在讨论这桩突如其来的契约。

    彼时,辜廷正在流晖殿。

    他神色如常,只是捏起手里的卷宗时,指尖乍然出现细细的雷霆,卷宗化成灰烬。

    他慢慢蜷起手指。

    第28章 从心又违心,如此反复……

    放下案卷, 辜廷捏捏额间。

    长生峰与松峰,辜家与卢家,向来交好。

    这一辈里, 辜廷修炼速度过于逆天, 二十二岁就到元婴期,与同辈话题少,只和卢钰有所往来,卢钰是松峰峰主之子。

    当初是因为松峰小秘境的魔气,有机会打开魔隧,他才会为小秘境护法。

    如今, 卢钰在闭关冲击筑基巅峰期,纵观整个松峰,不知谁能和朝星峰结为道侣。

    临和长生峰解除契约,朝星峰放出这个消息, 态度很强硬。

    辜廷明白,他为什么又心烦意乱。

    若朝星峰和松峰,只是利益的交换, 倒也没什么,只是松峰明显实力比不上长生峰,如果真要论利益, 长生峰才是首选,朝星峰为什么宁愿和长生峰解除关系,选次之的松峰?

    不为利益, 那, 就是别的东西。

    她想要抽身,才做得决绝,那日突如其来的吻, 不为别的,只是离别前的昭示。

    辜廷皱起眉。

    断了思绪,他从流晖殿走出来,却听弟子叫住他:“辜小峰主,请留步。”

    辜廷站住,看着他。

    由于辜廷到元婴期,不再是流云宗的首席大师兄,再过半年,会迁到长生峰小峰,成为小峰之主,开纳门庭收徒,等资历够了,再做峰主,如今所有人改口称他为小峰主。

    流云宗的七十二峰主,大多数是元婴期,若五十年期间,辜廷修为再升,可越过峰主这一阶段,直接当长老,这是流云宗的规定,辜廷也算流云宗最年轻的峰主。

    苏芝芝是因为苏家血咒,否则,也不会成为朝星峰之主。

    那弟子:“小峰主,瑶光小峰那边有事请您。”

    说完,他难免战战兢兢。

    虽然平时辜廷为人冷清,不好接近,但这几天,隐藏在冷清中,夹杂冰碴雪渍,偶尔一个眼神下来,还带着威压,更不好相处。

    正如现在,辜廷盯着他,明明也没说什么,弟子后背的冷汗,就是刷刷地掉。

    弟子只能猜,是辜廷已到元婴期,才会如此威严。

    便听辜廷问:“有何事?”

    弟子咬咬牙,心想章梦的事确实不能怠慢,说:“章师姐身子不适,想让小峰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