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的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生日那天我可以过来吗?”

    她说自己从来没有给别人过过生日,也从来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

    “我想来和你一起过生日,可以吗?”

    说话时她微微倾下身体,鸦黑柔顺的长发从颊侧落下来,似乎再低下一点点脑袋,就会落到他的枕边。

    呼吸间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份细微的痒意,就像是羽毛在心头轻拂。

    心底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虽然知道阿雀对放低姿态这种做法的容忍度是无限的,但看到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俊国还是怔了一瞬。

    ——好可怜。

    这样的念头,忽然在脑海中冒出了一瞬间。

    如果让阿雀知道他居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必定会比他自己更加惊讶。

    这并非是鬼舞辻无惨会有的想法。他是不懂得何为同情、何为怜悯的恶鬼,是绝对的自我主义者,一切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都无法让他分出任何精力。

    但“井上俊国”,只是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

    从土御门家找回来的那本书,在被仔细包好之后,阿雀就再也没有动过它。

    起初,魇梦并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只隐约察觉到,比起土御门家那些“阴阳师”们,她似乎更加在意这本书。

    虽然是魇梦带回来的,但他的确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能讨老板欢心的鬼,必定要注意的一点,就是不要随便向老板问问题——老板并不喜欢什么都知道的下属,所以大部分时候,知道的东西越少,对他们来说就越安全。

    这是他的前辈,在两任鬼王身边都当过心腹的鸣女教授他的道理。

    ——虽然比起其余的工具鬼来说,鸣女知道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魇梦听得很认真,就差拿个小本本把笔记全都记下来了。

    不过他记的这些内容,其实根本没有多少能用得到的地方。

    魇梦的血鬼术是将人类拉入梦境,使其陷入沉睡,阿雀觉得这是个很好用的血鬼术,尤其失眠的时候就更方便了。

    但她并不会失眠。而且妖怪就算不睡觉也没有任何关系。

    对妖怪来说,做梦是很罕见的事情,阿雀并不喜欢那种虚幻感,更不喜欢梦的荒诞。

    她喜欢真实的东西,喜欢能被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能被触碰到的东西。

    所以她很少怀念什么,比起过去的东西,她其实更喜欢现在。

    但藤沼并不这样觉得,他听阿雀说她派下属对土御门家和花开院家动手之后,自己也去查探了一番。

    他们的宅邸都已经被付之一炬了。

    阿雀告诉魇梦,要想不留下任何隐患,那就必须要彻彻底底地做出了断,像她的前男友那样,总是在一家人里留那么几个人,长远来说并不会有乐观的发展。

    人类是很奇妙的生物。

    或许是生命过于短暂,所以才会衍生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就连繁衍后代,也从最初的延续种族与血脉,变成了精神与意志的继承。

    先祖们会为后代传承而下的东西,并不只是血统和生命。

    时至今日仍有无数的人类以灭杀恶鬼为毕生之志,这是从久远的过去,一直延续下来的,早已与血脉生命融合的愿望。

    生命像花一样美丽。所有人都想美丽地活着。

    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活得就连鸟雀虫蚁都不如。

    绝大部分的“鬼”,尤其是被鬼舞辻无惨所看中的鬼,都有着各自的痛苦——作为人无法活下去,便自己抛弃了为人的资格。

    阿雀问魇梦是怎么变成鬼的。

    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阿雀,脸上似乎是在笑,可仔细看又没看出几分笑意。

    “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总是轻柔的、仿佛是在半梦半醒间的低声呢喃一般。尾音拉得很长。

    读取他的记忆,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阿雀没有这样做。

    她盯着魇梦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鬼”并不觉得自己是人类,甚至会否认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一事实。而猎鬼人也从不会将“鬼”与人类相提并论。

    在称呼他们的时候,用的也是“它们”。

    “鬼”只是“鬼”,“人”也只是“人”。

    无法相互理解,也无法相互体谅。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彼此之间深深的、难以被忽视的“仇”。

    正如阿雀和无惨。

    仇恨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产生了就不会轻易消失,尤其涉及到了彼此的生死,那就必定要以其中一方的死亡为结局。

    阿雀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