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总会似有若无地试探着神代雀的态度,装作不经意地从她的口中打探着那些属于她“原本的恋人”的过往。

    「他的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很差。」

    俊国的脾气大部分时候也很差,所以听到这种话之后,他便开始克制自己生气的冲动,最多也只是冷言冷语几句。

    「比起听别人说话,他总是更喜欢发表自己的看法。」

    俊国觉得这点和自己很不一样,因为他总在听阿雀说话,无论她是说自己的事情还是说别人的事情。

    阿雀也曾对他说过,她觉得很高兴。

    「我很喜欢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因为她在某些时候话真的很多。能够忍耐住这份吵闹,愿意花费时间听她那些毫无意义的倾诉,必定是很在意她的人。

    但要想俊国在短时间内变成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小天使,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虽然一直都在改变着,但这样的变化并不明显,缓慢而又持续着,阿雀也当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他听完她的“朋友”之谈,然后又催促他打开礼物来看一看。

    “是我花了好大的功夫,费了大价钱才到手的哦。”

    在这样恳切的催促下,俊国才像是勉为其难一样,在她面前拆开了礼物,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植物标本。

    或者更加确切地说,是一朵花的标本。

    细长的花瓣往外伸展着,彼此之间缱绻缠绵般贴合。俊国见过这种花——彼岸花。

    只不过,和他之前见到过的、常见的红色的花瓣不同,阿雀送的植物标本,它的花瓣是奇异的青蓝色。

    “一年之中只有两三天的开花时间,而且只会在白天的时候开花。”阿雀捧着脸告诉他,“是我从山里的老人那里买来的,他还说我的运气很好,他才刚找到没多久,我就找过去了。”

    而当阿雀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是如何守着它开花,又是如何将其制成标本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俊国愈发沉默的表情。

    他低下了脑袋,像是在脑海中也有什么细长而又柔软的东西正在舒展着。

    ——那是属于过去的,真正的自己的记忆。

    “井上俊国”,早在一年以前就应该死掉的。他的身体状况并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活下去,但当井上夫人都绝望了的时候,他却再度睁开了眼睛。

    对此,井上家将其归为“神迹”。

    他们开始信奉神明,觉得这世上真的有能够聆听着他们祈祷的神佛,对这个唯一的孩子愈发宠爱。

    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

    魇梦说,人类都憧憬着美丽的梦境,希望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想。

    阿雀觉得他说得很对。

    以前的无惨,也觉得他说得很对。

    而现如今,他则是亲身体验了这一道理。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觉得自己死里逃生的孩子,是被其他的什么东西附身的恶鬼。她们只会觉得,这是她的孩子,所以无论经历了什么、有了什么变化,都仍然是她的孩子。

    但眼前的标本、青蓝色的花、细长柔美的花瓣……

    它唤醒了那些深深地沉睡在某处的记忆,清晰而又明白地告诉他——

    “井上俊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应当是另一个,意为极度悲惨,也为极度残忍的——

    无惨。鬼舞辻无惨。

    第46章

    愤怒、不甘、恐惧, 接踵而来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鬼舞辻无惨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想到身边的人是谁, 他坐在书桌前的身体便只觉得从血管里开始发冷。

    他不知道神代雀这时候在想些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想些什么。

    ——对策。快想想对策。

    心底里似乎有声音在对他说, 不能停止思考。

    可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记忆却在干扰着他的思考,不止有以前的, 也有现在——作为“井上俊国”时的现在,他和作为家教老师坐在他身边的神代雀。

    现实忽然也像梦一样荒诞。

    他总是无法理解神代雀究竟在想些什么, 也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分明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无惨,却又总在再会时露出一副对他恋恋不忘的模样。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再度出现一样。

    人被杀就会死, 鬼也是一样。无论是什么生物都没办法长生不灭, 可鬼舞辻无惨……的确是第二次苏醒了。

    脑海中响起了震鸣般的嗡声。

    有那么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清醒的。能够平静无波地面对着神代雀, 也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