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远在京城的家里人。

    信的开头一如往常,都是些寒暄和问好,以及关于自己近况的描述。

    江时写的非常顺,洋洋洒洒一长篇,漂亮华丽的词藻浮现在信纸上仿佛都不用过脑子的。

    但写到后面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慢的还不止一星半点。

    一字一笔画,仔细再仔细,斟酌再斟酌,光看他蹙起的眉头和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他写的很不轻松。

    写的是什么?

    全是和林穗子有关的事情。

    他写他看中了一个姑娘。

    在南垣岭村这个地方。

    这个姑娘很好。

    如今,他也到应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正巧这个姑娘很好。

    家中长辈此前一直担心他一个人在南方过的孤苦,没人陪伴没人照顾。

    而这个姑娘很好。

    所以

    “所以,倘若林同志答应,祖母也同意,下次回京探亲,我便带她一齐回来”

    “母亲那里,便要托二老帮忙说和。当然,如若实在讲不通,就随它去罢,如今是婚姻自主的时代了,我心里自当有数””

    “这个姑娘真的很好,我很中意,望祖父祖母能够体谅我的心情”

    ——江时这封信,是写给他爷爷奶奶的。

    因为他知道,若是直接写给母亲,根本不会有被同意的可能性。

    并不是卡在家庭背景和处事能力上,而是在性格上,林穗子就直接被判了死刑。

    江时完全了解他母亲的择媳取向:

    单纯可爱,善良活泼,尊老爱幼,孝顺正直。

    林穗子基本上一条都不符合。

    怎么说呢,他母亲是个很幸运的女人,小时候有外祖父外祖母宠着,嫁人后有父亲护着,哪怕在最动荡最混乱的时候,也没吃过多少苦,一直顺风顺水活到现在。

    所以哪怕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性格依旧和少女时期一般任性。

    而家里人出于亲情和爱情,都刻意地让着她,顺着她。

    这也就是为什么,江时从小到大,就一直对“单纯善良”类的女孩子不感冒。

    在他看来,单纯就意味着愚蠢。

    而善良就等同于麻烦。

    他母亲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江时已经在他母亲身上吃够苦头了,并不想在未来妻子身上复制粘贴般再体验一遍。

    可是,不喜欢天真的也不意味着就一定要去喜欢恶毒的是不是?

    但是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不过分恶毒又不过过分善良,清醒自持聪明自立,既不过分世故成熟,又能够做到圆滑全面,善解人意还坚守本心的姑娘呢?

    哦对了,同时还要长的好看。

    最起码,江时在京城最上层的圈子里生活了十几年,也没能碰见一个合适的。

    人人都说他眼光高。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甚至在遇见林穗子之前,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但既然不是自己的择偶取向,怎样都喜欢不起来,那又何必耽误了别人姑娘的一生呢。

    这是江时自己在感情上的道德底线。

    所以也只有他自己最明白,能遇见林穗子,是他人生中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然而偏偏世事无常,原著小说里,不管是哪一世,他都没能抱得美人归。

    所以也真的终生未娶,不惑之年收养了一个聋哑男孩,当做继承人培养。

    感应星选择了这么一个身份,想必除了拯救小星星,或许还想弥补这位江知青的遗憾。

    江时写完信之后,塞进信封里粘好,再把信锁进箱子里。

    知青点条件简陋,并没有什么柜子木架给他们装东西,基本上都要自己准备一两个装东西的箱子。

    江时的箱子不大,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

    除了药膏药片药包,就是纸笔,粮票和纸钞分装在几个信封或是夹在□□里的,还有几包比较珍贵且好分的吃食——譬如牛肉干糖果这些。

    其余就没了,衣服鞋之类的都放在带盖的手编藤篮里,反正也没人傻到会偷拿别人的衣物。

    所以一个带锁的大木箱,打开来统共只装了一小半的物资,完全看不出,这箱子的主人竟然是一个从京城大院里下乡的富贵少爷。

    其实江时不是没有好东西,家里也不是不给他寄吃的喝的穿的,只是他都拿出去换粮票换钱了。

    入乡随俗嘛。人活的太高调没有好处,还不如换成可储蓄资本积攒起来。

    以后万一真的因为伟大的爱情而跟家里闹矛盾了,自己也有足够的媳妇本儿去请媒人求亲。

    出门前,江时除了带上烫伤药膏,还拎了一包糖果。

    这个礼物乍一看不便宜又很敷衍的样子,但江时是真的认真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