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寝互坑是为常,丹期默默捂住衣袖:“你打什么主意?”

    “嘿,我不是说过,我娘的寿辰要到了。”畅泽笑嘻嘻。

    丹期记得畅泽说过他家长辈喜爱花草,种了多次的子午莲,无一成活。

    畅泽如所料般言:“丹期,一盆活的、开花的子午莲,你拿不出来?”

    “拿不出。”

    丹期拒绝得义正辞严,百里遥新送他的,尚未来得及细看就送出去未免太不像话。

    “你与人家相熟长久,连盆花都要不到?”

    畅泽激他,“还是说,实则滕师妹同你不熟,你将人家当心上人,而人家根本不搭理?”

    这话确确实实是往心窝子上捅的刀子,而丹期不能反驳,因为太真。沉默片刻后,依依不舍地化出新诈来的微栽芙蓉。

    “原来你有啊!”

    畅泽不客气地欲将精致的雕花小盆收入囊中,“慷慨还是明阳少君慷慨。”

    丹期挥袖拂去同寝得意而来的一双手:“送你可以,但必须答应助我三事。”

    畅泽心里一咯噔,觉得准没好事,恹恹收回手,狐疑戒备:“何事?”

    “都是小事,你放心应着便好。”

    第10章

    事实验证,神境嗣君这等自小研通君王之术、惯以榨干每人每物的每一丢利用价值的狡黠者,所托无小。

    接下来的几乎一个旬日,可怜的畅泽小仙算透彻地明了了何为作茧自缚——俗称自己给自己挖坑。

    他稀里糊涂地允了丹期三事,第一事是他自己承诺的,同去号称海洲第一馆的莘学府内瀛洲岛书馆找参阅资料。

    一整层的经脉、元气、修为类的医道书,二人翻了三个多时辰,最后还是他和丹期各开了洞明眼,配合灵识,将所有的医道书册大略浏览了一遍才找到丁点儿线索——璞元大还丹。

    遗憾的是,医道书上只以两三列字的描写对璞元丹的药性和作用一笔带过。

    第二日,两人又花了两个半的时辰去书馆第四层药丹道书区找璞元丹的成分。若非丹期借着与生俱来的好手气于汗牛充栋中翻查到要点,畅泽估摸又得冒着被书馆馆正追捕的风险在馆内再开一次法眼。

    丹期要求的事一桩比一桩冒险,第二事居然是偷盗方壶山山脚下药道夫子隐兰的药植。

    畅泽小仙得知后,直欲大呼三声“我的九天十神!”

    他实在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质问欲行恶霸之不轨的凤鸟同寝:“凤凰神知其后裔竟行此等强盗之事否?”

    “知否,不知否,都不重要。”

    丹期那句百年不变的“不重要”口头禅又出来了,附加一句怂恿的诡辩,“炼丹的事能算盗么?”

    “怎么不重要?窃也是盗,偷也是盗!课业而已,没必要如此拼搏罢?万一被发现,会被剐掉一层鳞的!说不定还要知会家中……”

    畅泽深知他爹教训儿子时的强硬,长大后的恪守礼规都是幼时被打留下的顽固阴影啊!他瞪一眼同寝:“你是不是没被长辈打过?”

    丹期确实没被打过,凤凰府外,无人打得过他,凤凰府内,太明大君连对儿子说话的语气稍稍重些,他的母妃都能当场表演一个泪珠断线,仿佛被剜了心肝一般。

    小凤鸟在母亲的溺宠中无法无天到大却能长成端方君子实在是个谜,这个谜既让凤凰主君有点疑惑又极其欣慰。

    “方壶山的监舍近日外出,由寒漪仙子代掌山门,寒漪仙子就坐个虚位,实则不管理这些,你莫担心。况若被发现,全责我担。”

    丹期忽略同寝的疑问,解释完方壶的情况,加重筹码,“你若助我做成接下来的事,日后有学道上的问题,尽管问,只要我知晓的,必倾囊相告。”

    同寝豁到这份上,焉有不契之理?

    畅泽爽快拍掌:“成交!”

    于是,鸡鸣中至平旦始,畅泽在方壶山山脚下的田园外把了大半个时辰的夜风,直到丹期不算狼狈地破出隐兰的九障结界外。

    两个罪魁祸首逃之夭夭,浑不管第二日清早,提着浇壶准备给宝贝草本精心灌溉的隐兰夫子心情由晴转狂风骤雨。

    隐兰怒气冲冲地飞上山头,欲让师姐隐雨找到“歹人”给她个交代。

    隐雨不在,另有一位高人候在监舍事堂。

    “隐寒师姐……”

    隐兰满腔的怒火瞬偃旗息鼓,对于龙潇,她是怕的。

    莘学的夫子大多师出此府,例如仙学现任的四位正副监舍,其中有三都是莘学出师。能继留仙学胜任夫子的弟子,无不是当年的门道翘楚,修为与学道深度皆非普通。

    众多皆非普通中总有脱颖者,外传的天才,寒漪仙子龙潇是最拔尖的一个。尖到何等程度,其修为之高,使昊天上帝亲旨,封仙位阶号五品灵仙,破格赐神山地境。

    日常言语交流的“仙人”“仙子”之称多为客气相敬所用,到龙潇这里,便是真才实学地身负帝授仙阶,且阶品不低。又因受封“寒漪”之仙号与三神山之地皮,而莘学仙府恰建在此,龙潇便帝命不可违地成了莘学的地主,连仙学每年固定缴纳帝室的贡金都直接转交于她,不过她从未收过就是。一时,名利二途上,莘学诸师无可望其项背。

    一个资质高的隐世天才何以如此受帝室重视,大约除了不注水的修为之外,还有九天后宫中那位龙氏次妃的功劳。至尊要为宠妃造势,宠妃要多凭恃,总是母凭子贵还不够的。

    妄自的猜测正常人不会明着宣讲,无论服与不服,寒漪仙子都是三神山的大头,加上做弟子时回回都被碾压的阴影,隐兰着实怕了这位冷心冷肺的师姐。

    龙潇缺少同理心,但并非不善透析他人的情绪,眼利地捕捉到隐兰的面部细节:“有事?”

    隐兰犹犹豫豫地模棱说道:“找……找掌门。”

    “同我说一样。”

    龙潇实际不大愿意代管掌门之职,但她铸剑需用到不少柴火,用饭堂的最方便,隐雨可能实在找不到零时代管山门的人了,竟趁此要她以代责做交换。几日而已,她便也应了。掌门之下还有各种管正,龙潇本以为无非坐坐事堂,怎料一大清早便来了最咋呼的师妹。

    隐兰不大想找三师姐说此事:“隐雨师姐不在么?”

    隐兰生活作息与她性子相反,一贯深居简出,除了授课便只两耳不闻窗外事地醉心种植,方壶山监舍外出的消息全山头都被广而告之,唯她不记事倒不意外。

    龙潇向来惜字如金,说话精拣重点:“五日后。”

    难道还要等到五日后才能整理园子不成?

    隐兰仙子的怒气多于惧意,忍不住地哭诉:“我的仙药园子被偷鸡摸狗的歹徒毁了!师姐!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抓到一个迟早有第二个,何谈难以循迹找到——仙学内丢失或被盗的东西,基本没被找回过,元凶亦是,龙潇觉得隐兰就算哭晕在监舍事堂也无济于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她只说最有效的补救方法:“日后结界加厚点。”

    隐兰早料对三师姐言明会得到这般结果,但她多年的脸皮厚度不是白练:“我就是要惩罚凶手!若是弟子做的,他便得退学!若是哪个夫子做的,师姐你更要替我做主啊!把他赶出仙学,让他声名恶臭,再不能在仙学带教!”

    丹期此前猜错了高人的心思,龙潇在被哭诉得耳朵疼的情况下,也会管上一趟闲事:“走。”

    “走……去哪里?”

    隐兰心下一惊,以为三师姐在赶她。

    习惯了隐兰脑子的不大灵光,龙潇解释:“你的园子。”

    园内草木药植实则还好,就是几块本该长了东西的地方有所空缺,距离被毁相差甚远,没有隐兰形容得那么夸张。

    栅栏上放了几大锭金子,意外地,龙潇发现自己熟悉这种制金的形状和色泽,前两天她才把这般的万足赤金熔了。

    龙潇拾起买下整片园子的草药也不在话下的金锭,让隐兰收下:“够再建三个。”指她的药草园子。

    隐兰仙子脾气大,要不是镇得住她的师姐在此,一捧的金锭子早该被掷到泥里去,嘴上殊不肯让:“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不必再究。”

    隐兰以为她是嫌麻烦,勃然激越:“师姐,若这次不抓到狠狠罚了,便是为虎作伥!以一儆百才不会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