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家孩子与丹穴君子的小友交情,仁晟大仙另有思量。

    “子午,精进修为、学习术法必须吃得苦头,你果真要修炼?”

    “嗯!”百里遥不怵地重重点头。

    “那外祖有个条件,”仁晟大仙诱引道,“子午答应了便可开始跟着最好的老师修习。”

    “条件?”百里遥不明白条件的意思,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谈条件。

    “不是条件。”仁晟大仙忽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同年幼的外孙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匆匆改口,解释道,“外祖与子午直说了罢,丹期……也就是你口中称的其月,实是丹穴境凤凰族乃至天下羽禽类的主事大君之子,背负着万千期重。天界皆传,君子丹期将来势必继承其父君位,或许此次历练之后回到丹穴,他便要晋位明阳府少君,绝不是我们仁晟府和你祖父父亲的首将府‘高攀’得起的。”

    仁晟大仙干脆以“高攀不起”一言蔽之,语重心长地总结:“子午,尊卑有序,天界之人切不可与丹穴的上位者过于亲密,所以你不能和他做朋友。”

    仁晟大仙知道外孙女其实没有什么朋友,也知道对一个孩童讲出现实的话语多残忍可笑,但帝族与凤凰族的怨结久远,仁晟府和首将府断不能因小孩间的交情就拿全府的前途玩笑,这和女儿征买芙蓉湖的严重程度不在可比的档等。

    大人们深明的道理,小孩子实在不解,百里遥仰头问:“外祖,因为子午的身份不如其月尊高,便真不能和其月做朋友了么?”

    被天真地一问,仁晟大仙竟也生了混乱,怕误导孩子地再解释道:“不是子午不能同比自己尊高的人做朋友,是子午不能和丹穴山的人,尤其是凤凰族之人做朋友。若他不是丹穴山来的,子午想交友,外祖必不阻拦,但子午,你是首将府的小主子,是外祖的小宝贝,便注定无法与丹穴的来者亲近。”

    要讲清帝室和丹穴境的之间的纠葛,得渊远地追溯至太古时期几尊主神的身上,就算都讲了,小孩儿也无法理清。

    仁晟大仙想着待孩子再大些,自会习全古史,便也自能理解身处高处、如履薄冰于帝尊之下的兢兢,所以只简单地道出于高位的朝仙家族永远受用的真言:“子午,华族后裔、朝班重臣之嗣,生来享受千万年绵延的高上荣华,亦生来注定要为本所拥有的权与利舍弃掉不重要的东西。”

    外祖的一端话听着万分板正严肃,小莲仙虽没有尽全地听懂,却被狠狠慑住。百里遥知晓自己是华族,有些规矩,在她还是朵不开之莲时,阿娘便常教了,这些规矩中最要紧的,便是听从长辈的安排。

    女孩儿深知不能反驳,她说:“子午知道了。”

    哪怕不愿意,哪怕想哭。

    第21章

    住入仁晟府后,丹期再未见到百里遥,仁晟大仙亲来“道歉”过:“敝府管教不严,致小辈无状,任情冲撞殿下,小仙代她向殿下赔礼。”

    丹期不觉得和首将府并仁晟府的小主子交流交流有什么大要紧,也不以为被谁冲撞,但人家谨慎行事他也不好强人所难,顺着道:“无妨……”

    失去一个朋友,却非装着不在乎,小凤鸟不免失落,只好想想快长好的翎羽,待飞回丹穴,自有许多伙伴——他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想便耿耿于怀了旬日,翎羽也长齐了,不必再逗留,丹期向仁晟大仙道别。

    仁晟大仙照旧是礼数周全的做派,送客至前门:“殿下慢走。”

    丹期揖手,闪身上了青空云后,还回元身,长翅振翕,风云在羽凤爪下舒绻。他实想再与百里遥道个别,将领路玉牌归还,忖了忖仁晟府避之不及又不得不恭迎恭送的态度,到底作罢了。

    棘手的贵客消失云端,地上的仁晟大仙神色一厉,斥声诃下:“娃娃不知穷奇凶猛,你们没数?简直胡闹!”

    “少将军说……”

    儒雅文质的仙人扬起一脚踹响朱门,实木重门无辜地颤抖,坚强地没有裂塌:“还不快去把那凶兽逮了!伤了我的心肝儿娃娃唯你们是问!”

    “是!是!”

    仙府一众侍仆集结者腾腾地往场子赶去,仁晟也欲走,天宫吏使恰时来降:“仁晟大仙留步!上召见!”

    一边是外孙女,一边是天帝,总不好叫尊上久等。仁晟大仙叹气,只千盼万盼百里氏那老头送来的穷奇安分些。

    ————

    四大凶兽煞名远播,从不安分,天界的华族爱好豢养顶级凶残的恶兽,享受的便是驯服桀骜的极致刺激。

    百里遥年幼,对凶兽的喜爱自然不是为了追求什么极致的刺激,小孩儿慕强,更多是为恶煞之兽的外表与力量惊叹。

    百里府送来的穷奇,不知是在百里首将的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它过于不正常了,且放出囚笼后,越撒爪子越亢奋,亢奋到不在驭兽小奴的控制之内了。

    围场的秩序温水煮蛙般陷入未知的恐乱,但幸好最首要的小主子站得距那凶兽不近,暂时伤不到她——但也仅仅是暂时,珍异仙葩子午青莲,华族纯重之血脉,其外溢的仙灵之气最是勾引嗜爱肉与血的凶兽。

    直到穷奇一口咋下,驭兽奴瞬间血淋淋地伤亡好几,百里遥身边的侍者才反应过来形势失了控,慌忙带着小主子要跑。

    论敏捷,围场内谁又逃得过穷奇。狡猾的凶兽一跃便堵住了围场出入口,堪比屋穹的脚掌拍下时,还是百里遥拖着将近两个她高的侍者疾迅地避过了袭击。

    小小的人物,道行和经验皆不到家,闪身的极限只在十几米外,偏还要带着个油瓶。百里遥急中生智,忆起祖父给的许多防身法器中玄铁缚可堪一用,便计划找时机绕至穷奇身后的视觉盲区,将玄铁缚扔到目标身上则可。

    她拽着慌慌张张的侍者连连后退,侍者忠心,鬼哭狼嚎地大嚷:“主子莫管我!莫管我!快逃!”要是主子因他有个三长两短,他还不如现在就亡于穷奇的爪牙下划算。

    似听入了侍者的话,百里遥将他独个儿留在角落,却不是要远离危险,而是迎上前去。

    侍者撕心裂肺,嗓子破音:“主子——”

    送来的穷奇尚未成年,虽然发癫,但自小困养的缘故,反应与速度不及成年的野外同类,百里遥耗透了十成十的力气,总算有惊无险地绕到它身后。

    穷奇嗅觉灵敏,知它很快便会反应过来她在何处,艺不高人胆大小童急急召出玄铁缚,只要扔过去,便结束了。

    仁晟大仙派来的一群武仆赶至,架起□□长箭就预备发射。

    人外有人,路见不平的救援来得更快。

    云中破下一只高冠青颈长尾簇羽的彩禽,法天象地,硕比穷奇,数丈小山丘般直勾勾地朝下俯冲而来,眨眼,落地巨禽的尖喙已钩扼兽喉。穷奇喉头热腾的鲜血飙洒,甚至来不及叫一声便没了性命。

    捆锁之计功败垂成,心心念念的宝贝凶兽被亲眼见证着折颈猎杀,霎时,怒、惊、疲、焦各感交集翻涌上心,小姑娘气力运乱,生生昏了过去。

    “主子——”

    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又是那侍者的一声哀嚎。

    百里遥不禁想,他好烦。

    ————

    再醒来,百里遥第一眼见着的是床盖熟悉的芙蓉软帷,然后便是探入视线的桃酒的半颗发丝梳抹得顺溜的脑袋。

    见她醒了,桃酒矮声喜道:“主子醒了!”

    闻言,耳边响起谁渐行渐远的脚步,百里遥转过头,左脸压着枕面,看见是松茶出了卧房。

    卧房外头人语颇杂,似两人在争议着,她尚有些恍惚,只不仔细地捕捉到反复出现粉“天界”一词,问桃酒:“谁在外边说话?”

    未及桃酒作答,外面几近辩吵的交谈声停了。

    “是少夫人和少将军。”

    桃酒解惑。

    “父亲也来了?”

    显然地透着不乐意应付的惆怅。

    桃酒心有余悸:“恶兽凶险,小主子您晕这一场,着实将主子们并奴婢们吓得不轻呢。”

    “那……”

    接受不了晕倒前一刻记忆的百里遥想问穷奇如何了,不待她问出口,紫苑夫人走进。女儿印象中素来优雅的母亲攒了焦急刻在脸上,眼尾余红。

    桃酒和松茶自觉出去。

    百里遥愧疚地关心:“母亲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