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美丽的传说,只是寄托了凡人的美好心愿罢了。毕竟真正见过仙家的人,世间甚少。

    然而狐狸此刻觉得心中十分纳闷。明明它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淮望却嫌他体积太过庞大,会吓到百姓,遂是自己领着阿九和猫妖兄妹上街过节去了,独独留他和一棵将睡未睡的树妖并肩赏月。

    “唉……”狐狸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他听到古树的呼吸声,轻轻的,有时候还会发出鼾响。

    细细回想起淮望初到月宫时,他有那么一瞬觉得,便是此人害死的言绪。

    可是后来时移情深,他才发现为什么言绪会喜欢淮望。

    这个总是嘴硬心软的妖怪,这个脾气急躁的姑娘……她会认生,因此外人面前的她总是一副仪态端庄,无懈可击的模样。也只有在熟人面前,她才会变成那个大大咧咧,笑得开朗的女子。

    如此,怎能不教人欢喜呢?

    想着想着,狐狸弯下的唇角,莫名扬起。

    他正打算闭眼睡一下,忽然身后传来了声音,是在喊他。

    “夜阑之!”

    狐狸愣了愣,抬头望了望四周,又微微转头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那身着一袭黑衣的姑娘,正站在月下笑吟吟地望着他,眸中清泓与天上圆月自成一色。

    “一个人呆着很无聊吧。”淮望朝狐狸走了过去,直接坐在了狐狸的身旁,坐在了微凉的地上。

    狐狸太过庞大,更显得身旁淮望无比娇小,断崖也不宽,因此淮望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埋在了狐狸身上的绒毛里。

    “你不是和她们过节去了吗?”狐狸疑惑问道,嗓音染了些沙哑。

    “中秋不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吗?”淮望抬起头来:“我已经陪完阿九她们了。”

    “……”夜阑之本想问淮望,自己能否算得上是她的家人,然而话哽在了喉间,待磨蹭了半晌,才吐出轻飘飘的一句:“带酒了吗?”

    淮望猛得透过绒毛揪住他的一块肉,恶狠狠道:“喝喝喝,你就知道喝酒,真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用理会的!”

    夜阑之眼里含了泪花,不怒也不语任淮望掐着。

    她掐够了,就松开手,长长叹出一口气来,敛起的眸子中亦有流光波动:“夜阑之,你可知我一个人在人间呆了多久……”

    他看到一滴清泪从她脸庞滑落,重重滴在了地上,一时只觉得心中仿佛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无一不硌得他发慌。

    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慌乱不已,只好用一条尾巴轻轻柔柔地抚过淮望的脸庞,也将泪痕拭去。然而淮望沉默着,依旧在抽泣。

    “你……”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瞬间拔起的高度将古树完全碾压了下去。

    “我发誓,以后一定不会离开了!”他朝天举起一只爪子,身后九尾直直竖起三根。许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样子有多么滑稽。

    “真的?”淮望抬眸看他。

    “嗯。”夜阑之坚定地点点脑袋。

    下一刻,淮望破涕为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从手中变化出了一个食盒来。将之打开,夜阑之便闻到了烈酒的醇香,还有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尝尝,这人间的桂花糕虽不比月宫的好吃,却也是算是美味了。”

    她抓起一块桂花糕朝夜阑之伸出手,这只偌大的狐狸只觉得心中的石头似乎全部变成了一汪清泉,缓缓从心头滋润过去。

    胡须轻轻颤抖着,他小心凑近,将淮望手中的桂花糕吃下。

    嗯,很香,也很好吃。

    淮望笑嘻嘻地看着吃出一脸幸福表情的夜阑之,自己的面上大可也事能称之为幸福的神情吧。

    谁的心中不是溢满了月光呢。尤其是在这种满色皎洁的月下。

    古树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在它睡着时,周围浮动着星星点点的萤光,如同无止无息的岁月长河,全数悉洒在了一人身上。

    树后,还躲着三个偷窥的家伙。

    “喂,许月山你给我走开,挡着我视线了……”

    “你就是这么跟你哥哥说话的吗?!”

    “快走开快走开!哎呀,姑娘好像和月老大人亲上了!”

    “一个这么大,一个这么小,他俩咋亲的?”

    阿九:“……”

    第16章 廿二

    叁:

    我一度怀疑浑元是不是两个灵魂同居一体。

    在那些百姓面前,他是面无表情的大和尚,说的都是一些玄妙的话,语气淡淡的,如同经历了许多的沧桑。

    而在我面前,他如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笑得灿烂,还傻里傻气的。

    每次他将脸凑到我面前来,笑嘻嘻的模样,总是会召得我的一阵白眼攻击。

    浑元不止一次夸过我好看,但也只是作为兔子来说,变成人形就不一定了。

    瞬间气得我朝他的脑袋丢了三颗豌豆。

    话说这寺庙的豌豆还真是好吃呢。

    在这里小住了不过几日,懂得了这些没头发的男子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和尚。

    他们听说浑元养了一只兔子,于是纷纷跑来观赏。

    左摸摸,右碰碰。可怜我美丽的白毛,都掉了好几根。

    最后忍无可忍了,只好运用法力朝他们每人的头上丢了一粒豌豆。

    “唉?怎么会有颗豆子砸我?”

    “我也是。”

    “好奇怪啊。”

    我躺着浑元怀里,乐得想大笑三声。

    活该的和尚们。

    那位令浑元惧怕不已的大师兄,我始终没有看见。

    据说他常云游四方,鲜少回寺庙来。

    而脑袋点有九个点的和尚,听浑元说,那是方丈,是寺庙最厉害的人。

    确实,那位方丈脑袋挺方的,还不及我万分之一可爱。

    平时他老是笑眯眯地盯着我,总会盯得我毛骨悚然,像是他知道些什么。

    最最奇怪的,还是浑元了。

    别的和尚都看不出我是妖物,偏偏这个憨憨的和尚看得出来。

    我也问过他,“你是如何得知是我用法力捉弄那柴夫的?甚至还知道我的位置!”

    他低头思索片刻,然后抬头看我,很真挚的神情:“不知道……哎,好好说话,别动手!”

    我叹了口气,收回枕头上的灵力。那豆腐块状的枕头便从半空落下,稳稳落在床头。

    大概用和尚的话来说,就是——缘分吧……

    千百万人,皆无人识我面目,奈何你,一眼洞出。

    浑元说过,佛讲究缘。

    我问:“缘为何物。”

    他道:“佛曰,‘缘为冰。我将冰拥在怀中,冰化了,我才发现缘没了……’”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眼里总有莫名我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再寻,便了无踪迹。

    他说的缘,我不懂,只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望向他。

    于是他笑笑,又道:“简单来说,便是我与你。”

    这下,我懂了。

    那时真觉得浑元好看,发自内心的。

    白皙的皮肤,细细长长的眼里黑白分明,一对浓秀的眉毛,笑起来时,傻得可爱,这副样貌确实体面,让我越看越欢喜。

    晚上睡觉,他是和别人挤在一堆,却重新为我开辟了一块小天地,让我睡得暖和安逸些。

    我诞生没多久,以至于目前只有一种形态可以幻化。

    但我还是期待着长成人的模样,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个漂漂亮亮的外貌,到时,定要叫那不长眼的浑元惊艳一把。

    话说,浑元终于打算带我进城了呢。

    往日他进城采购物品,总会带回一身桂花香,也不知道混迹哪去了。

    但那一日庙里来了一位富商来到寺庙,说自己家中有妖魔,希望方丈出手相助。

    方丈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最终指了指浑元,还附上一句:“记得带上雪稚。”

    唉?为何要带我一起?

    浑元也不解,便出声询问。方丈只是笑笑,丢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佛曰,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天机,哪来那么多天机。

    我锁在墙隅,偷偷白他一眼。

    最终浑元还是带上了我,背着一个竹筐,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

    于是,有许多人都见到了这一幕:一个和尚,抱着一只兔子,背着一个竹筐。兔子正在吃豌豆,和尚正在和兔子说话,最神奇的是,兔子会翻白眼……

    我好奇地看着四周,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穿着也各异,五颜六色的,有趣地很。有人在拼命吆喝着,也有人骑着高大的马匹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