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盾未出手相扶,而是自顾地向后倒去,躺在空旷的地上,阖上了双眸。

    叶姝撑着剧烈摇晃的伞跑过去时,就看到地上躺了两人,皆如同死尸般一动不动。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元生哥哥,一个则是满脸络腮胡的野蛮将军。

    “喂!广将军!”叶姝扶起不知是睡着还是晕厥过去的楚元生,不顾那湿漉漉的雨水浸染了自己一身。

    抬脚踢了踢广盾,她只觉得后者在装死。

    “广将军起来啊!”脚踢不醒,她便用身子撑着楚元生,腾出一只手来去拍了拍广盾的脸。

    “别装死了,快点起来帮我把元生哥哥背回去!”

    广盾被大力地拍醒,悠悠地睁了眼睛,但见叶姝一脸吃力地撑着楚元生,于是连忙抱拳行礼:“臣见过三公主。”

    “哎呀,免了免了。”叶姝不耐烦地摆摆手,“快来帮我把元生哥哥带回宫殿去。”

    “是!”广盾将楚元生背起,小小的叶姝跟在身后替他们打着伞。

    其实,只是替楚元生打伞罢了。因为广盾大半个身子全露在雨水里,唯背后被遮得严严实实。

    叶姝打伞也不易,风太大,她只能双手一手抓紧伞柄,一手紧紧抓着伞叶。她整个人都快要被吹飞了,却还是顶着风艰难地前行。

    “我是看着元生哥哥倒下去的,怎么你不扶他一把,竟也跟着倒了下去。”叶姝边咬着牙打伞,边絮絮叨叨地念着,猛得听闻一声巨响,顿时吓得惊叫一声,双手一松,那伞便被风刮跑了去,像朵随风飞舞的蒲公英似的,吹过了宫墙,再没了影子。

    广盾向着声源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根挂了楚旗的高大木杆被巨风生生地吹断了,旗帜掉在地上,鲜红的颜色浸湿在水洼里,渐渐褪了颜色,染得周围流水如血般。

    此刻才真正觉得阴冷,连广盾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旗怎么倒了?”叶姝疑惑道,失了伞的双手紧紧抓着广盾的手臂。

    广盾眯起了眼睛,感到风入骨髓,吹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生凉,他轻声喃喃自语:“一国之旗一旦倒地,则寓意国灭,君亡……”

    第29章 廿三

    肆:

    太医来诊,楚元生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开了几贴药,再嘱咐其切勿太过操劳,便拎了药箱离去。

    叶姝蹲在床前,正正地将眼盯着楚元生。

    回到寝宫后不久,他就醒了。眉眼亦是修长舒朗,然而一双褐色眸子里的疲惫略沉稍重。

    叶姝看他面容苍白得很,跟朵花的叶瓣似的,单薄而脆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楚元生的脸,感到他体温不再那般高了,遂蹙了眉头,不满地抱怨道:“你怎么那么傻啊,雨下得那么大也不知道回来。要不是侍卫说你在练兵场,我去寻你,你现在指不定还在雨里面泡着呢!”越说到后头,越有泫然欲泣的意思了。

    楚元生见她作势要哭,连忙出声宽慰道:“本王这不是没事嘛,再说了,还有广将军在呢。”

    “你还说呢!”叶姝“腾”得起身,原本还红了的眼眶迅速恢复往常,双手不住比划着,应是对广盾有所不满,“那野蛮将军见你晕倒也不出手相扶,反倒自顾自的躺了下去装死。他……”

    “叶姝!”楚元生见她说得兴起,一时口无遮拦,便立即出声喝止,“广将军身为楚国将领,于本王来说是朋友,亦是良师。而他对整个楚国来说,则是一柄锋利无比的武器。楚国能够安然至今,广将军功不可没。本王希望叶姝你……应善待他才是。”

    楚元生从未唤过叶姝较为亲昵的称呼,这点她也习惯了。只是难得被他喝得一愣,怔怔望向楚元生严肃而认真的面庞,只得颇为不愿地点点头。

    最近的他是越发得凝重了,笑容渐少,也没了以往的风趣。常常不是望着戎装发呆,就是盯着奏章沉思。这样的楚元生令叶姝感到压抑,想帮他,却又不知从何帮起。

    那些朝政军事,她不懂,只好尽自己所能,尽量不让他生气,尽量使他发笑。

    想起算命老者的话,那句“今生不得,来世无望”令叶姝莫名感到害怕,害怕一语成谶。

    悄悄将眼观察了会儿楚元生,她立于一旁小声嗫嚅着:“那元生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呢?”

    楚元生还是感到有些昏沉,咳嗽了两声,仍是抬眼去看一脸委屈与期待的叶姝,哑声道:“再过些时日吧……”

    想来还是不忍心。毕竟叶姝虽顽劣,为人却是善良单纯的。

    依旧伫立原地,叶姝并未像以往那般遭到“拒绝”后飘然离去,而是垂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交缠,双掌摩挲,她沉沉出声,能听出带了哭腔:“元生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子了?”

    “什么?”他没怎么听明白。

    “是否是因为另有所喜,所以你才老是拖延着婚事?”叶姝猛得抬头,眼里已然盛了满当当的清液,她咬紧下唇,又似是不甘道:“若果真如此,我也不介意啊……你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自是正常。只是元生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推开我……”

    彼时双眼轻轻一眨,便滚下两大滴泪来,砸在她交织纠缠的指上。

    楚元生有些莫名其妙,但细细想来,叶姝会这么想,倒也正常。

    只是她想错了。

    世间女子众多,貌美如花者亦是不少,楚元生也不是没见过美人。什么异域风情的女子妩媚动人,什么貌似姮娥如同天仙下凡之女诸如此类。他全都见过,可依旧能保持心如止水,不动如山。如此,便不来心悦其她女子一说。

    楚元生自知对于情爱没有什么感觉,对待青梅竹马的叶姝,他只想着保护她,并无其它情愫。

    “本王没有心仪的女子,亦没有推开你。”顿了顿,他叹出一口长气来,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兀自闭上眼睛,只留一句:“此事日后再议也不迟,本王累了,你先回去吧。”

    叶姝使劲儿跺了下脚,想要询问的话在楚元生转身的一刻戛然而止,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她快步地冲了出去,连房门都没带上。

    听闻脚步声始远,楚元生缓缓睁了双眸,望着眼前的白色纱帐如雾般朦胧飘渺,一时出了神,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伍:

    叶姝挂着泪跑向自己的寝宫,雨还在下,不见小的趋势,但风已经差不多止了。然而她连伞也没打,就这么在大雨肆虐里横冲直撞着。可怜了身后的一群宫娥,包括鸾儿在内,无一不一手抓伞,一手提起衣襟追着前方叶姝,无奈而又焦急地呼唤:“公主,小心染上风寒啊!”

    “你们怎么这么啰嗦啊!”

    叶姝头也不回,仍在往前跑着。

    一头扎进雨里的冲动此刻已经消磨殆尽了,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宫殿,泡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再钻进被窝里睡它个昏天黑地。

    心中还是感到委屈十足,叶姝即便是窝在被里,也觉身子止不住得冷。

    天色依旧昏暗,明明还是未时,可屋外头却无光照耀。鸾儿将油灯拨得更亮了些,走近她,慢慢蹲了下来,轻声问道:“公主想回叶国了吗?”

    叶姝不明白此话何意,只觉得这个问题甚是无聊,懒懒抬眸瞥了鸾儿一眼,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回去,只想安心待在楚国。反正父王的子女众多,少她一个,亦算不了什么。

    见她的态度冷冷,压根儿就不在乎的模样。鸾儿似乎有些急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纸来,呈递给叶姝:“国主今日派了信使穿书来,说是让我带着公主你早日回去。”

    “啊?”叶姝一把抽过信纸,从床上坐了起来,展开一看,不由地愣住了。

    ——楚国已无多少时日,望女切莫再傻,嫁与其主。盼望早日归叶。

    “父王……”

    “鸾儿也是今日才听闻,说那魏国聚集了十万兵马,不日便将攻打楚国。”鸾儿说着说着,越是愤恨,替叶姝不平道:“这楚王亦是傻,这么久了都不愿娶公主你。要是娶了,凭着楚叶两国的国力,还怕那魏国不成。”

    “鸾儿。”叶姝忽然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冷冷瞧着鸾儿,沉声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元生哥哥的闲话,休怪我不念主仆之情了。”

    叶姝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要是换了从前,只怕会当场将鸾儿骂个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