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勒,客官稍等片刻。”

    如此安逸之处,店内客人却寥寥无几,我一边心觉奇怪,一边缓缓坐在夜阑之身边,打量着周围陈设。

    此地气息奇怪,却并非妖气,虽有灵力,但波动还算是平缓。

    应是哪个闲来无事的灵物开的客栈吧。

    既不成祸患,便随其去了。

    酒菜上来时,我转头问小二:“方才进来的一人一猫,你可知他们去哪了?”

    这小二气息寻常,看不出什么东西,不过总觉奇怪,而他被问话后稍稍一愣,许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人。但这西荒中奇怪的人和事太多了,以致他很快便恢复原状,指了指身后一道门帘:“那两位客人奔着后院的井水去了。”

    竟将猫形的月山也称为客人,此人还真是端良。手下尚且如此,就是不知这客栈老板品性如何。若他并无害人之心,我倒是有兴致同他成为友人。

    “看店中陈设尽显雅致,且地处进城的必经之道,却不想怎的这般空无?”

    “姑娘有所不知。”小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调稍有变化,“平日‘并无客栈’里都是座无虚席,可这几日附近并不安生,每至日暮便狂风大作,风沙蔽天,吹得路人难以行走,着实诡异。”

    “这般……怕不是有妖魔作祟?”

    小二许是觉得我对此事不感兴趣,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附和道:“或许真如姑娘所说吧。”

    了然点头,我抬眸看向阿九,后者瞬时明白,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来放在桌面上。

    “麻烦贵店了,这几日我们将在此住下,可还有空间?”

    “自然是有。”小二点头,打量了一圈来者,问道,“可是要四间上房?”

    “是。”

    得到确切回答,他才伸手拿过金子,半躬着腰,恭敬道:“那请姑娘随在下来。”

    “阿九去吧。”我忍不住在桌下掐了一把夜阑之的大腿。

    这老狐狸,有酒有菜就不管事儿了。

    后者送菜入口的动作一顿,眉目稍稍蹙起,然后转头看着我一眼,而我却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阿九看着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便随着小二往楼上客房去了。而小二行至楼梯一半,又忽地转身,提声道:“对了姑娘,不论是否有妖孽作祟,日暮之后还是别出去为好!”

    “多谢提醒。”我冲他笑笑,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只是随之点头,还是面若冰霜。

    也不知这店小二到底是人是妖,若是人,可是太冷漠了些。说是妖,妖却不及他那般懂得察言观色,礼貌端良。

    书妖前脚刚走,猫妖后脚便摸着肚子回来了。我几乎能听到水在她腹中的晃荡声,咕嘟咕嘟,格外滑稽有趣。

    “姑娘。”月牙唤我一声,随即腆着肚子坐下,动作有些笨拙,“今日我们便在这儿住下了吗?”

    “不仅今日。”我转眼望了望窗外,已然见着外头起了风,卷起黄沙枯草一齐飞舞滚动,“客还未至,所以这几日我们都要在此候着。”

    那位多年前的客人,也不知要何时才会到来,在此之前,也只得等待。

    看了那么多年的雪景,偶尔换个极致见见大漠也好。

    月牙似懂非懂地点头,忽地趴在桌面上鼓着腮帮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我余光扫她一眼,耳闻细碎步声始近,知是月山,遂道:“既然时候尚早,可要听个故事消遣一下时光?”

    “啊!”月牙猛得抬头,眸光烁熠,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与惊喜,“听听听!”

    “等等阿九吧,故事还是要等人到齐了才好说。”

    “你这啰嗦的老毛病又犯了?”

    夜阑之若是不出声,我几乎都快忘了身边还有这只老狐狸。

    “啰嗦你不也听了几百年。”我狠狠地刮他一眼,不急不躁地反驳。

    毕竟出门在外,旁人面前还是须得注意端容举止。

    “那是被逼无奈的。”他语中攒着笑意,虽看不清双眸,但其嘴角向上牵动,确是在笑无疑。

    “嗯?何人逼你的?”我似是将自己的目光化作两道利刃,刷刷朝夜阑之飞去,只恨这酒菜竟也堵不上他的嘴。

    “何人?”他停下筷箸真是认真偏头想了想,随即朗声道:“那自是某位善良活泼贤惠端庄美丽大方的姑娘。”

    哈哈。

    我忍住笑,转而应道:“那想必那位姑娘定是世间绝无仅有之人。”

    他忽转过头来,隔着红纱依能察觉其目光如炬,嗓音沉沉:“确是绝无仅有,世间难得。”

    一时间,竟有微许燥热攀上双颊,所幸此刻面上蒙纱,让人瞧不出来。

    这只老狐狸,离开的百年里别的不说,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见长了不少。

    谈笑间,已然见着阿九从一侧楼梯始下,缓缓渡来,身姿嫚嫚。一袭水墨襦裙随着步子左右轻晃,便似烟雨朦胧中于池内摇曳的青莲——自然静美。

    我有片刻恍神,一瞬间于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面容来。

    那位女子素日里和阿九看上去相似,只是若作比较,阿九会是一条浅溪,她则是倒映着新月的一汪清泉。

    而之所以说是看上去,便是因为她的性子正好和阿九背道而驰,倒是有点像月牙,却又不似月牙那般纯粹的活泼烂漫。

    她啊,是我见过最美的异域女子,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

    她的遭遇或许也没有之一。毕竟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遇上犹昼,并被那个男子,用尽一切得爱着。

    待阿九走近,我倏地问她:“阿九,你可能在酒桶上起舞?”

    问题听着奇怪,阿九也疑惑,还是摇头,答道:“应是……不能。”

    无人知我话意,便纷纷侧头不解地望向我。

    “我认识一个女子。不,也不能说认识,只是见过数眼罢了,甚至还未打过几次照面。我初次见她,便是见她在一只硕大的酒桶上起舞,且舞姿飘逸绝尘,说是天仙也不为过……”

    看他们表情认真,我便知道这些话定是勾起了他们的兴致。遂是将面纱缓缓摘下,忍不住心中一动,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的酒,再一口咽下。

    ……

    第50章 廿一

    天初:

    世有一生灵, 非人非妖,非仙非神,超脱六界九天, 无人知其来历姓名, 但闻其形如常人,却不老不死, 难伤不灭。

    此物乃为双生,阴阳同褓, 心有灵犀。

    《天音经》曾将此种灵物之阴唤为“娅”, 阳为“犹昼”……

    ——青天

    壹:

    骆驼脖颈上挂的铃铛声着实扰人, 可在这茫茫大漠中, 若是少了这声音, 怕是更会为恐慌。

    又行了一柱香的时间,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河流,如蓝丝带般蜿蜒在这一望无际的黄沙上, 尤为显眼。

    那便是漠河了吧。

    师傅说,顺着漠河再行数十里便能到达汉城了。

    我要找的人就在汉城。

    记得临行前, 师父并未给我看过那人的画像,只是交给我一盏玄阴灯, 说是那人接近时,灯盏便会发光, 越近越亮。

    现在那灯依旧昏暗地躺在我的包袱中。而汉城繁荣且大,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人。

    重新填充好水源, 我牵引着骆驼转了个方向——顺漠河前行。

    西荒最多的就是沙子了,一路走来看了这么久的苍茫之色, 感到眼睛胀痛无比,嘴巴一张都仿佛要吐出沙子似的。

    还好, 终是在崩溃前抵达了汉城。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都城,而此时已临近夜里。

    我以为,夜晚的都城会是黯淡无光,人烟寂寥的。却不想黑夜似乎比白昼有趣。

    遥远的天边泛着柔和的极光,这座偌大的城中无一不是灯火辉煌之色,街道上亦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漠河穿城而过,有月影落在河中。师傅给了我不少银子,于是我落宿于河畔的一家客栈。

    因从未吃过这城中食物,便点了一桌的佳肴送往房间内食用。一盘盘的菜肴,带着听上去就色香俱全的名称接踵而至,我一面惊得目瞪口呆,一面感慨城中的诸多盎然之处。

    面纱碍事,可我只能在小二退下并将房门关上后摘下它。

    不知为何,师傅说,只有在那人面前,我才能露出真容。

    那人那人又是那人。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思至此处,本来被美食填充起来的喜悦瞬时便烟消云灭,只剩满肚子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