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褪去黑袍,倒是换了个气质。周围人声鼎沸,喧闹非常,他如流水般淡然处于其间,光辉洒落一身,似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心中一动,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足下稍顿,随即跑过去坐在了他的面前。

    “还晕吗?”他放下竹简抬眸瞧我一眼,眸中如同盛了沙丘上的绿湖。

    我摇头,开始对面前的佳肴大快朵颐。

    他看着我的吃相忽地“噗嗤”一笑。

    我问:“笑什么?”

    他朗声回答:“你看起来像只猪。”

    猪?

    有哪只猪如我这般沉鱼落雁貌美如花的。

    他怕不是眼神不好。

    “你像狗。”

    “噢。”

    “噗。”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同这个男人说话怎么总是容易动气呢?

    我懒得再说什么,又扒了两口饭菜便回屋了。

    房门一关,瞬觉世间清净了许多。余光瞥见床头放着犹昼的黑袍,本想撒气似的将其扔到地上,却在抓起的片刻闻到了衣上的幽香。

    这个气味……

    好像在哪里还闻到过。

    贴近细细闻了一会儿,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干脆不再去想。

    反正天下香料众多,有一两个相似应是正常。

    倒是这件黑袍。

    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新月当头,男子逆着银辉,万般清冷散落肩头,双手一伸,却是将黑袍披到了我的身上,然后温和的嗓音激荡起夜中不息的波纹。

    “夜里寒风料峭,下次还是别穿那么少了。”

    “嗯……犹昼这个人,有时还是……挺温柔的嘛。”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竟是不自觉地扬起。

    待心神回过来了,又发现自己已经是面上烧红,而心里头那朵浪花始终高居不下。

    算了吧独孤瑾,你还有师父交代的任务要完成,还有人在等你,可不能把感情与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啊。

    我使劲拍了拍双颊,想要驱散脑子里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且暗中做下决定——明天就离开。

    悄悄离开。

    并非我不想依靠莲月教的力量,而是任务隐秘,又不知何时才算结束,不愿拖累他人,也不愿麻烦犹昼。

    做下决定后,我便抱着黑袍出门,打算将衣裳还给他。

    不想才至犹昼房门前,便听到有女子的话语声传来,声音娇人妩媚,似乎是那个……奇怪又神秘的老板娘。

    然而他们谈话的声音轻细如蚊,使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遂是干脆若无其事地敲门。

    “是我,独孤瑾。”

    “进来吧。”

    屋内的女子果然是老板娘。

    高挑玲珑的身躯依旧带着蛊惑魅人之力般,让人忍不住为之心动。

    “怎么了?”犹昼正在书桌前写着还是画着什么,见我到来,不动声色地将纸悄悄盖上。

    莫不是在替老板娘画像。

    我冲他露出会心一笑,随即将黑袍放在了他的桌上。

    “这个还你,还有……今天晚上我想邀你出去走走,可否赏光前来?”

    “呵呵,你们聊吧。”一直在边上的老板娘忽然出声,她转身离开瞧我的那一眼里,不知为何,竟是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但毫无敌意。

    为何?我记得我没对她干什么呀。

    房门被轻轻带上。

    犹昼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在听到门关上的声响后,他亦笑,笑得温文:“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想去散散步,晒晒月光。”

    “晒月光?”他挑眉,不解。

    “是啊。”我答的一本正经,“阳光使万物生长,奈何我偏爱月光,使万物寂静。”

    “唔。”他低下头,似是在细细品味我的话,末了便抬眸,沉沉的目光依旧盯着我,“那好,我会去赴约的。”

    “那便好。”我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凑近了他,神秘兮兮地悄悄问道:“对了,你和那个老板娘是不是……嗯,那种关系。”

    他显然是装作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偏着头问:“什么关系?”

    “就是那种……不能说,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关系。”

    “噢……”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给了我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我们是那种关系。”

    嘶……

    他说这话时,一概的幽香再次扑面而来。

    这次我想起来了,犹昼身上的气味,竟和初次到“并无客栈”时,香炉里燃的熏香是一个气味,而这个客栈的老板娘,恰恰也是带着这种香味。

    第54章 廿五

    捌:

    还是夜晚好啊, 特别是在这种星月灿烂的夜里。

    我特意将与犹昼相约之地挑在了一块巨岩之下。

    岩石缓平,倒像个小山丘。

    夜风徐徐吹来,带来清冷的气味, 和月色的呢喃。遥远的沙漠腹地, 隐隐可闻旅人的叹息,亦或是, 野兽的低吟。

    而白日里的大片黄沙,此刻于月光的映照下彰显出如玉般的白, 又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点也不止息, 最后, 终是被来自我身后的稀碎脚步声打断了, 藏身于更浓的夜色中。

    “唤我来此,是要和我幽会吗?”

    我淡笑回头,瞧见犹昼将手负在身后, 正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薄薄的笑容望像我。

    那笑像花瓣似的, 薄薄的,又柔柔的。

    转身的刹那, 我见到了他眼中的惊艳,自己倒映在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中, 格外清晰,仿佛整个人都漂浮在湖泊的水面上。

    起初我是想向老板娘借了一件衣裳。然而她说这是她一位友人相赠的, 奈何自己身躯矮小,根本就不合适, 便又赠予了我。

    衣裳看上去不算雍容的华贵,却也价值不菲的样子。

    是蓝色的绸缎薄纱所制, 仍是半身裙,可比我原来那件好上太多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我打算今夜只为犹昼一人起舞。遂是对他道:“就当作是幽会吧。你先在这看着就好了。”

    说完,便朝着岩石顶部缓缓走去。

    待我站定顶端朝下望去,犹昼亦是抬首望着我。白衣飞扬,高高束起的黑发更是猖獗舞动,此刻银辉落在他的脸上,就像地上也诞生了一个月亮。

    我笑,于是见他也笑。

    鼻间是清冷的气味,我带袖舞动,衣间垂饰相互碰撞泠泠作响。

    虽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玄阴灯也不至于遗失,我们也不至于遇上沙匪。但,或许他真的是为了出手助我,才将我带走的呢?

    我不愿去揣测太多,因为有时知道真相,反而会让自己变得更不愉悦。

    遂是尽心尽力,将舞跳好。

    我望到极远处的河流,静止般横在漠上,如一条莹白的线,无线拉长伸展,看不到来路与去处,但总是在那里,于漫漫时光下奔流。

    突然响起的萧声使我动作微微一怔,岩下,犹昼不知何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长玉萧正吹着,萧的末端挂着一串纷白的穗。

    不想他竟还会乐器,而此刻正在为我伴乐。

    萧声朝着四野奔波而去,间途和着风吟,如同暗中萤火的反响。

    “喂!”我停下动作喊他。

    他止了吹奏,抬眸看我,等我继续开口。

    “你上得来吗?”

    正是风盛,长发乱舞迷了视线,我将发拢到耳后的片刻间,便见犹昼已然踏空而上,缓缓落在我的面前,似是远去的故人乘风归来,又似是一瓣花落在了湖面,浅浅激荡出无声的波纹。

    “你……”

    “我上来了。”

    他眸中含着潋滟光色,我一时错愕,恍惚觉得他并非普通人类。

    也许是妖怪。

    可又有哪个妖怪如他这般洒脱成性的呢。

    我点头,邀他坐下,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本来彼此默默无言,只有风徐徐吹过的声响,但他忽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寂。

    “你寻那灯,是因其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啊。”我坦然应答,晃荡着两条腿,脚下是朦胧一片,“因为那灯能带我找到一个人。”

    “为何要找那人?”

    今夜的犹昼似乎有很多疑问,我颇感诧异地瞧他一眼,继而答道:“没有为何,只是必须要找他。”

    “那……如果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呢?”

    他猛得转头,目光灼灼盯着我,又仿佛眼里藏了掠不尽的雾气。

    我一怔,却自觉将这话归结为玩笑话,遂轻轻扬唇一笑,接而褪去足上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