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咬着唇,使劲跺了跺脚。

    到了这个关头,犹昼怎么还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态度。

    “我要的,是你身体内那颗会跳的心!”

    这回,他彻底收了笑意与玩味,换上了认真的神情:“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也分不清到底是泪是雨水,反正这不重要。

    “因为我要用它去救人,师父说,只有你的心才可以救青天村的人们。”

    我未曾发觉犹昼的步步逼近,只觉得脑袋要炸开般的疼,甚至感到喉咙腥甜,下一刻,就忍不住“哇”出了一大口乌色的血液,浓稠地诡异。

    犹昼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你这是……”他紧紧拧着眉头,一双眼中包含了许多的情绪,有愤怒,无奈,苦涩,担忧……

    我一直都搞不懂他啊。这个傻乎乎的男人,虽身为莲月教的教主,领着一众部下,可其实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啊。

    “松开我吧,我怕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狠下心,再次用力推开他,然而他却十分坚决地将我拥得更紧了些。

    “我说过的,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平静地像是置身于一片花海中,而我仿佛并没有要杀他的心思,此刻两人拥抱在一起,只不过是伴侣间常有的亲昵。

    “不杀他,你就会死!”又是那个疯狂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狂轰滥炸。

    “啊!”我忍不住抱住脑袋嘶吼,大抵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狼狈疯子,“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那你就杀吧。”

    犹昼连手都未松动一下,可我却猛得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他,刺向他的背脊,刺下,又拔出。

    他的身躯只是稍稍一怔,见我一脸呆滞的表情,他便再次冲我笑笑。

    我没看到的是,他身后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而我只听到他对我柔声说道:“抱歉,忘了告诉你,我是妖……”

    也许后面还有一句“所以你杀不死我。”

    但听到这句话时,我终于松了口气,也终于能冲他笑笑了。

    太好了。

    我本想说话,可在张嘴的同时,胸腔中仿佛积攒了无数的压力皆数喷发,牵引着五脏六腑的疼,刹那间,漫天席地的红色出现在我眼前,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犹昼身上独特的幽香。

    也是那一瞬间,我感到周围寂静了许多,雷声停了,也没有惨白的亮光划过天空,我仰着头,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眼中见到的雨水都宛如被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落在我的脸上。

    再没有那个刺耳的声音了,也听不到犹昼的呼唤。

    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吧。

    可是我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就这样去往冥界,真是有些不甘心。

    眼前越来越模糊与灰暗了……

    尽管此生走来半是笑声半是眼泪,尽管我无用,最终没能完成任务救助村民,但我并不后悔。

    在天地都黑暗的时候,眼前忽地出现一幕幕场景,从小到大,四季更迭,年复一年,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全都快速在我眼前闪过。

    人死前,真的会有走马观花啊。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个夜晚,星辰灿烂,圆月高悬,巨大的岩石崖上,女子身着轻纱随风起舞,腰间挂饰碰撞泠泠作响,崖下站着一个男子,白袍飞扬着,面容清俊。

    这次,我却看到他的眼中泛着泪光……

    我杀过你,只是可惜没杀死,这样,也不算违背师父愿望了。

    第58章 廿九

    拾肆:

    雷雨依旧猛烈, 无止无息地摧毁着地上的一切。

    稀疏的林间,男子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他的怀中始终抱着一个女子, 只是已经死去多时。周围到处都是血迹, 被雨水一冲,渐渐流往低处, 像一条血河似的,又汇聚成了红色的水洼, 触目惊心。

    “你来了, 淮望。”男子忽然开口, 对着面前的空旷之地说话, 声音沙哑地几乎不成样子。

    他都不想哭了, 早看惯了这种场景,都已经失去怒气,只剩下淡然了。

    空无一人的四野, 只听得到布靴缓缓踏在地上的声音,似做回应, 却依旧见不到来人。

    半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影才显了形。

    被称为淮望之人迎面走来,是个女子, 又似是踏空而来。

    虽未遮伞,可雨水并未将她淋湿, 而是被她周身笼罩的什么东西阻隔在了外头。“”

    她面上蒙着一块黑纱,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像极了黑夜中的鬼魅,然她眉梢眼角却是温和的, 仿佛藏了许多的韵味。

    “世上有一生灵,双生同胞,一阴一阳,无形无源。传言其不老不死,难伤不灭,超脱六界之外,亦不属五行之中。”

    淮望边走边絮絮叨叨着,嗓音极是婉转,恰似春日中拂过一池湖水的风,只是仍旧带了些末冬的森寒和傲气。

    “《天音经》将其阴称为‘娅’,阳为‘犹昼。’娅者,可晓未来事,犹昼者,若食其心,人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妖可一步登仙修为大增。”

    淮望顿了顿,端端站在男子身旁,打趣道:“只是……要得到你的心可不容易呢。”

    “需得我爱,方能得心。”男子接过后半句话。

    “否则啊,就是拿斧头劈,也没法将你的胸口劈开。”淮望蹲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首,在男子身前比划着,故作凶恶道:“真想把它剜出来啊,这样吃了它的话,我就能一步登仙了。”

    “你不是讨厌仙吗?”

    “谁说的,夜阑之就是仙啊。”淮望猛得站起身子。

    男子默了半晌,才道:“可她并未刺向我的心脏。”

    “嗯。”她点点头,“也许她本就无意杀你,不过是想将你吓退罢了。”

    藏身暗处的她自然是目睹了全程,只是她无法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酿成悲剧。

    “但其实,你一早便知她要来杀你了吧。想必是娅替你预知过。”

    “不仅如此,娅还预知过她这一世会在青云村长大,于是我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青云村。然而已经是第二十三次了。”

    犹昼抬手,摸了摸怀中人的脸,脸上挂着苦笑,含有三分无奈,三分木然,剩下全是苦涩,“这是我亲眼看着她第二十三死在我的面前了。”

    都过去数千年了,时间久远到他都快忘了这个诅咒是怎么得来的。可他还是记得第一次遇见她的场景,是真正的第一次,那时还不存在一切的祸根。

    “但是不管她轮回多少次,不管她下一世是人是妖,不管她容貌如何。变化,我总是会找到她的……”终于有泪从眼眶中流出,犹昼紧紧抱着独孤瑾,哭笑着道:“然后与她相爱,再一次看着她死在我的面前……”

    淮望一直蹙眉看着又哭又笑的犹昼,始终没有发出一言。

    他们相识了许久,这样的犹昼却是第一次见到。良久,直到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时,她才徐徐道:“看你们折腾了这么久,我倒是寻到了一个法子。”

    犹昼猛得转头看她:“当真?”

    “不然我也不会到此来见证一场悲剧了。”淮望扫了一眼四周,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似是自言自语道:“她的灵魂已经被强行带往轮回盘了呢。”

    话罢,伸出手来,凭空捻出了一朵通体鲜红的花。

    此花一茎只开一朵,花叶永不相见。色如血,根如芋魁,有游子十二环之,相须而生,而实不连。

    “她身负诅咒,连我也无法将她复活。不过……”

    淮望将花置于独孤瑾的胸口,双手捏决,口中喃喃有词。须臾间,那花便散做红色的烟雾,渐渐融入独孤瑾的身体中。

    “轮回盘说到底也是我的东西呢,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追踪到她下一世的足迹了。”

    “可她下一世还是会死的。”

    “所以现在才是我要说的重点。”淮望突然严肃异常,于掌心中变化出一个镯子来。

    此镯通体呈墨色,表面光滑,不过嵌有一颗赤色的宝石。石如米粒小,却在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整体看上去,虽算不上丑陋,却也不会是为女子倾心的首饰。

    “这黑色的部分呢,叫幽黛玉,可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南冥池底搞出来的玩意儿,有定魂锁魂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