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修希望汉人能把这种精神传承下去,不要再被异族欺压,不再被变了质的儒家文化变成没脊梁的顺民,但是此时此刻,他对这种似乎有些过火的民族歧视也有些头疼。在他看来,既然不能彻底的消灭他们,那就只有同化他们,而且是主动的同化,而不是被动的同化,更不能把被民族蹂躏美化成融合,排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益州除了各种蛮夷多之外,普通百姓的生活还好,虽然和那些豪强们相比差得太远,但是成都平原富饶,只要官府不欺压得太狠,吃饭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通常来说,反叛也是以蛮夷们的反叛为主,汉人百姓很少有被逼到那种绝路上去的。

    益州地理形势复杂,最富庶的地区是三蜀,也就是所谓的蜀郡、广汉、犍为三郡。这三个郡原先都是蜀郡,西汉初分出广汉,汉武帝时又分出犍为。成都市位于蜀郡,但是离广汉、犍为都不远,以成都为中心的三百里辐射范围内,是整个益州最富庶的地方,也就是原蜀郡财富最集中的地方。大汉有句俗语叫“关东出相,关西出将”,益州也有一句俗话,叫“巴出将,蜀出相”,巴郡民风剽悍,多有名将,像宕渠的冯家,阆中的黄家、严家,都出过不少将才,至于刘修现在看中的甘宁的甘家,说实话还排不号。蜀郡出大文士,西汉时的司马相如、扬雄、严遵、李弘,都是学问精深的大名士。蜀郡虽然没有袁家、杨家那样四世三公的豪门,但是三公九卿也是层出不穷,代有其人。

    刘修早就知道益州殷富,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才,朴胡不过是个粗鲁的蛮夷,他都能知道这么多,实际情况应该说更喜人。董扶说益州有天子气,可能也正是出于此。

    大汉目前的文化中心当然还在洛阳及关东一带,因为以儒术为尊,儒家的发源地齐鲁一带在这方面的确有先天优势。除了中原腹心之外,幽州、凉州、并州也出过不少饱学之士,但总体实力显然不如中原,甚至不如西南的巴蜀和东南的吴郡、会稽。打仗当然是幽并凉的厉害,可是要论玩心眼,那还是读书人阴险,更何况巴蜀也好,吴郡、会稽也罢,那经济实力都不是北方的幽并凉所能比拟的。蜀郡一郡就有一百五十万人,足以抵得上凉州和并州的总和,豫章一郡有一百六十万人,江东六郡总人口四百万,同样户口殷实,所以后来刘备据益州,孙权据扬州,能和曹操鼎足而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幽州的公孙瓒,并州的吕布,凉州的董卓,最后都成了炮灰,他们不是不能打,但是他们没钱没粮,偶尔一时称雄可以,但想要打下一片江山,没有雄厚的实力为基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阎忠凉州对把益州放在首要位置,其实和历史上诸葛亮的隆中对把益州放在首要位置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打仗打到最后不就是打的钱么?

    刘修一边听朴胡说话,一边想着阎忠的凉州对,心道这几位高参现在应该都动起来了吧?不知道刘焉的注意力有没有被吸引到汉中去,自己这里也该加快速度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益州是自己最理想的根据地,可不能被打烂了,最好是速战速决,在刘焉反应过来之前干掉他。

    在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又行了一天船,傍晚时分到了阆中。甘宁的派头果然很大,一点也没有作贼的应该心虚的自觉性,大模大样的上了岸,摆开阵势就去了阆中城,他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的驿亭住了下来。他带了三百多人,整个驿亭都被他占了,连抢先住进去的一些客人都被赶了出来,更别提刘修这些后来的。

    刘修就在船上住了下来,只派朴胡带着一个虎士去打探情况。他和郭嘉吃完了晚饭之后就在船上钓鱼,其实钓鱼是假,闲聊是真,有些情况他只能和郭嘉说,其他人不宜听到。今天晚上,他就和郭嘉说起了阎忠的凉州对。郭嘉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慨然说道:“没想到凉州居然有这样的大才,而这样的大才却屈居于区区的信都令,这天下……如何能太平?”

    “所以说,这门生故吏的制度,以经术取士的制度,都有必要改。”刘修淡淡的笑了一声:“不过,奉孝,你想过没有,更大的问题还不于此。”

    郭嘉转过头,不解的看着他。

    “更大的问题是,做官这条路太窄了,把那么多聪明人的才智引到做官这一条路上去,那不仅是一种浪费,更是滋生这种门阀的土壤。”

    郭嘉沉默了片刻,心有所悟:“所以将军要把读书人的兴致引向为工、为商?”

    “为工为商只是起步,我要把他们引向对天道,对地道,对人道的探索上。”刘修仰起头,看着璀璨的星空,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奉孝,你知道吗,人才,才是最大的财富,一名工匠改进了一台织机,能让一台织机发挥出十个巧手织女的作用,那一个比工匠聪明十倍的人,又将发挥出多大的能量?官员是要有的,但是那有个定数,大多了,就会成为冗官,不仅不会创造财富,而且会过多的消耗财富。做官太穷,愿意做官的人太少,那没有竞争,会让官府成为无能之辈的集中地,可是如果做官太有吸引力,以至于几十、上百人去争一个职位,那也绝对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增俸是要增的,但靠增俸来养廉,那无异于缘木求鱼,要养廉,就只有在保证他们履行了自己的职能就可以有尊严的活着的同时,还要确保他们越过雷池一步就会身败名裂,名利俱失,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敢去贪才行,否则,天下的官就只有圣人才做得了。”

    郭嘉咀嚼着刘修的话,并州问政之后,增俸养廉的问题就一直在讨论,并州在讨论,关中也在讨论,并州很快就要签下一个五年合约,大家都希望能在此之前把官俸进行调整,刘修却一直不肯松口,但是也没有解释,郭嘉这是第一次听刘修解释。

    他有些明白了刘修的意思,更感觉到了刘修对他的信任。

    跟着朴胡去要打探甘宁情况的虎士快步走了过来,附在刘修耳边说了几句,刘修哈哈一笑,扔下钓杆,长身而起,一振双臂,朗声道:“奉孝,我们去会会这个锦帆贼。”

    郭嘉微笑道:“敢不从命。”

    第477章 锦帆贼甘宁(下)

    刘修带着许禇和庞德二人,背着手,沿着那条并不宽敞的官道,向驿亭走去。其他人在郭嘉的指挥下行动。驿亭留江边并不远,也就是两百多步的样子,远远的便能看到那些锦衣少年纵酒高歌的身影。刘修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听着那些青涩而豪放的歌声,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豪情,脱口吟了起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鸣。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许禇听了,虎目一闪,身子更挺得笔直了些。庞德听了,紧握着弓的手一松,些许紧张之气散去,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昂首挺胸的跟着刘修走进了那些正在畅饮的少年,然后目不斜视的就这么走了过去。

    甘宁手下的这些少年虽然看起来坐得散乱,其实自有章法,最外面的这些人相当于警戒,刘修三人一出现在路上,他们就站了起来,放下了酒杯,拿起了刀剑,可是当他们听到刘修用略带着些变味的官话吟诵着这首诗,昂然走过的时候,他们却不由自主的放弃了上前围堵,只是看了一眼刘修身后,发现没有其他人,便放他们过去了。

    刘修三人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到甘宁的面前,在甘宁面前站定的时候,刘修正好吟完最后一句:“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几个挟弓持刀的少年抢了上来,拦在刘修面前,甘宁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沉下脸,刚要厉声大喝,甘宁一抬手,拦住了他们,又挥挥手,示意那些持刀少年退下,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刘修,嘴角一歪:“足下跟了我两天,终于肯现身一见了?”

    刘修无声的一笑:“甘兴霸,肯共饮一爵否?”

    甘宁的眼角一抽,手指拈起钿银的漆耳杯,在灯光下看了看,叹了一声:“酒倒是有,爵却无,奈何?”

    刘修抚掌一笑:“是我唐突了。诸位虽然锦衣着体,却无官爵在身,酒虽有,却无爵,那只好共饮一杯了。”刘修伸手从甘宁手中接过耳杯,一口饮尽,口咂了片刻:“江州柑酒?”

    甘宁嘴角一挑,一直阴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想不到你这外乡人到是个识货的。坐,再饮一斗。”

    刘修摇摇头:“江州的柑酒太甜,也太腻,大概是用粉水所制,太多脂粉气,只宜二八少女饮之,不合英雄。来,我请你喝酒,这才是好汉子应该喝的。”说着,他从腰间摘下随身携带的青铜扁酒壶,一扬手扔了过去。甘宁伸手接住,却有些迟疑,刘修也不看他,自顾自的坐下,拔出短刀,在案上的烤乳猪上切了一块,扔到嘴里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摇头叹息:“偌好的乳猪,却是糟蹋了。”

    甘宁看着刘修,脸色阴晴不定,眼中却是怒气勃发。刘修一来,就是说共饮一爵。这年头的人喝酒大部分已经用酒杯了,很少用爵的,青铜爵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甘家虽然富有资财,可是还没到那一步。而且爵一般是有身份的人在非常正式的场合才用,甘宁哪有爵,就是有,也不可能随身带,在这里用啊。

    但是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甘宁,别看他横行乡里,可是他这也是无奈,因为他不识几个字,不通儒学,入不了仕,再有钱,永远只是个庶民,永远不太可能有机会用爵喝酒。

    刘修接下来的话更刺激人,甘宁请他喝江州的名酒,刘修却说那是粉水所作,有脂粉气,只适合少女喝,不是英雄喝的。江州有两大名产,一是柑橘,朝廷在江州设有柑官,一是堕林粉,即用江州县衙旁一眼清泉制成的脂粉,和柑橘一样是贡品,那眼清泉就被称为粉水。那眼清泉专用于制粉,江州的柑酒当然不可能是用粉水酿成,刘修这么说,实际上是故意说他这酒太甜,不够烈。

    素不相识,不请自来,好心请他喝酒,他却挑三捡四,如果不是甘宁被他来时吟的诗中蕴含的豪气吸引的话,只怕现在就要跳将起来,拔刀砍他。可尽管如此,甘宁还是怒不可遏,眼角不由自主的跳动着。

    “怎么?怕有毒,不敢喝?”刘修却一点自觉也没有,诧异的看了一眼甘宁,顺手从甘宁手上抢过酒壶,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又举到甘宁面前,挑衅的说道:“现在敢喝了么?”

    甘宁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少年忍不住了,一跃而起,拔刀出鞘,厉声大喝道:“哪来的竖子,敢在我大兄面前……”

    他的话还没说完,许禇的肩膀一动,腰间的长刀闪电般的拔出,刀尖精准的点在那少年刚刚举起的环刀刀尖上。“叮”的一声脆响,那少年唉哟叫了一声,环刀落地,左手捂着无力下垂的右臂,惊恐的看向许禇。许禇面无表情,长刀已经还鞘,不动如山的站在刘修身后,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一般。

    “甘兴霸,本来看你行船、休息还有点章法,可是现在一看,你这……”刘修摇摇头,叹了一声,用一块饼将短刀上的油抹尽,收刀还鞘,伸手去拿甘宁手中的青铜酒壶:“不过又是一只锦雉罢了,浊不堪语。”

    甘宁气得三尸神乱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扬脖子,将酒壶中的酒全部倒尽口中,然后跳了起来,伸手拔刀,就准备怒吼一声,和刘修翻脸,可是刀刚拔出一半,他才品尝出那酒的暴烈,一个不留神,被呛得一口喷了出来,酒喷在火堆上,火堆“轰”的一声窜起老高,险些燎着他的眉毛,吓得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大声的咳嗽起来。

    他身边的少年们一看这情景,都以为酒里有问题,顿时大声呼喝着围了过来,一时间喊杀声,拔刀出剑声,响起一片。

    刘修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被甘宁扔在地上的酒壶连连摇头:“真是可惜了,可惜了,早知道你如此不堪,这等好酒,是无论如何不能给你喝的。”他嘴上说得不屑,其实心里笑翻了。这酒是专供边军的烈酒,苦寒之地,将士们要喝酒驱寒,当然要喝烈酒。同样,贩到草原上的酒也都是高度酒,否则岂不是大老远的运水?这些酒虽然不能和后世的二锅头相比,也相差不远了,所以喷到火上,火苗才会跳起老高。对喝惯了果酒这类低度酒的甘宁来说,这酒无益于是纯酒精,他如果慢慢喝,也许不会有问题,一口喝那么多,不喷出来才怪。

    “等等,你们滚开。”甘宁咳得满脸通红,却也尝出味儿来了,他舔了舔唇边的残酒,瞪着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酒奈何这般性烈?”

    “汉子喝的酒,怎么能和女儿喝的酒一样甜腻?”刘修依然在为他的酒遗憾,头摇得让甘宁脸红,好像不能喝这酒,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女人一样。他上前一步,一伸手:“再来。”

    刘修看看他,好像是说,你不会再吐了吧?甘宁气得咬牙切齿,用力的晃了晃手:“再来,有一滴吐出来,我甘宁今天就自刎在足下面前。”

    刘修犹豫了一下,冲庞德使了个眼色。庞德解下腰间的酒壶,却有些犹豫,似乎不太愿意给甘宁。甘宁大怒,上前一步,抢过酒壶,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口。

    一股难以承受的辛辣在嘴里漫延开来,甘宁连忙一口咽了下去,这下子就像一团火,沿着喉咙直到胃中。甘宁咬紧了牙关,屏住了呼吸,深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看起来不像是喝酒,倒像是受刑。旁边的少年们都紧张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甘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大笑道:“好酒!好酒!”一仰头,将青铜酒壶里的酒全部倒入口中,尽数咽下,然后一抹颌下短须,将酒壶扔还给庞德,张着双臂,晃着身子,像斗胜的公鸡一样大笑道:“如何?”

    “还行,还行。”刘修重新坐了下来:“可堪一语。”

    甘宁翻了个白眼,觉得很无语,他挥手示意旁边的少年们坐下,然后坐在刘修的对面,瞪着有些泛红的眼睛,吐着满嘴的酒气,伸着脖子,不服气的说道:“足下何许人也,尽敢在我甘宁面前嚣张,今天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怕你来得容易,去得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