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弄好篝火,搭好帐篷,闲下来的时候伊雪儿问秦城:“你怎么确定这个西科茶夫能够将骨碌都引过来?”

    “西科茶夫,虽然现在只是一介平民,但若是他日后有机会登上庙堂之高,成就必定斐然。这样一个人,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一个任务都完成不了,那才真是笑话了。”秦城俨然一副伯乐的模样。

    “你竟然对这人评价如此之高?”伊雪儿笑道,“希望你没有看错人。”

    “我什么时候看错过人?”秦城认真问道。

    “你想以自己作为诱饵,将骨碌都引出来,然后用重骑从侧面杀出,将其斩杀?”柳木接话道,“这个西科茶夫,便是帮你联系自己与西科茶夫的一根线?”

    “不愧是本将军的副将啊,就是知心。”秦城嘿嘿笑了两声,随即解释道:“其实不止我是诱饵,公主也是。要是放大了说,我等都是。其实即便是没有我和伊雪儿,得知汉使要来,骨碌都也会出营来截杀——只要让汉使死在了楼兰国,楼兰王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身上的臭了,大汉和楼兰便会因为此事交恶,甚至是发生战争。而这,正是匈奴希望看到的。”

    “你敢说你将引诱骨碌都引来此斩杀,不就也是同样的打算,让楼兰和匈……匈奴交恶?”伊雪儿白了秦城一眼,“不过我可要告诉你,骨碌都在大漠可是有小伊稚斜的美誉,其人绝不是一个莽夫。”

    “大家彼此彼此。”秦城呵呵笑了笑,“楼兰是西域大国,而在西域诸国之中,楼兰的位置最为重要,首先将楼兰拉拢过来,就在西域的问题上占据了主动。骨碌都也知道这点,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那要是骨碌都倾巢出动,或者说,率领主力出动。而我们只有五百重骑,岂不是有些麻烦?”柳木问道。

    “若是如此。”秦城整了整衣襟,“骨碌都的军营必定空虚,重骑大可以杀个回马枪,去端了骨碌都的军营。”

    “那我们呢?”柳木问道。

    “我们……”秦城干笑两声,“就只能逃命了。”

    “……”

    “不过在楼兰待了这么久,我想骨碌都不可能行事完全没有顾忌,毕竟他也得防着被楼兰算计了,所以率领大军出营的可能性很小。”秦城补充道。

    当然,自信的秦大将军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扦泥城内外的形势已经是风云变幻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谁在挖坑,谁在埋人?(三)

    月黑风高之所以是杀人夜,原因便在于借助这样的环境可以有效隐蔽行踪,也即可以隐藏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在事成之后还可以轻轻一挥衣袖,飘然离去,不留痕迹,不沾因果。端的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选天时。

    西域的夜是不是比中原的夜晚更加黑暗秦城不好评判,但是西域的西风绝对要比中原来的剧烈——当然,那不是高。风高了人便感觉不到,只有风很低的时候,才能让人更真切的感知。

    当远处骤然响起奔腾的马蹄声时,秦城并不觉得意外,无论是既定计策的施行,还是先前游骑的探报,都让秦城早已知晓了这支骑兵的必然到来。

    秦城从树上跃下来,将嘴中的草茎吐掉。在他落地的时候,五十亲兵像是接到命令一般,纷纷起身,将拴在树上的马缰绳解开,而后动作迅捷整齐的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上马列阵。

    “别列阵了,直接跑啊!”秦城翻身上马,向亲兵传达指令。

    那些先前并不知道会有不明骑兵来袭击的楼兰官员,被汉军的动作惊醒,睁开朦胧的双眼还没弄清楚状况时,五十亲兵已经和秦城等人开始策马飞奔,这让这些官员完全不知所以。而由此也可见秦城等人的速度是何等迅捷。

    “大将军,大将军!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官员敏锐的觉察到事情的不同寻常,他们看向那些已经亮出火把奔跑过来的大队匈奴骑兵,慌张道:“那些是什么人?”

    “匈奴人杀来了,各位若是跑得慢了,就自求多福吧!”秦城并没有回头,伴随着奔驰起来的马蹄声,他的声音在这些楼兰官员听起来便格外显得有种让人心乱的魔力。

    “等等!大将军等等!”楼兰官员还想说什么,但是秦城等人已经远去,他们的话根本就换不来半点儿回应。

    知道大事不好的楼乱官员赶紧慌慌张张的去解开马缰绳,但在他们准备跟上秦城等人时,匈奴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心慌则乱,乱则行事不利,这些楼兰官员中心境好的尚且能跨上战马,心境不好的,则是连战马的缰绳都没来得及解开。

    不过不管是已经上了战马的官员,还是连缰绳都没有解开的官员,在速度已经提到顶峰的匈奴骑兵面前,都只能面临一个相同的命运:死!

    冲过来的匈奴骑兵不发一言,闪电般从他们身边经过,而这些军士手中的长刀长矛则从这些官员的前胸穿过,从背后透出,将他们从战马上戳飞了出去,重重将他们摔在地上,也不管他们是生是死,只是将马蹄从他们身上踏过,溅起朵朵夹杂着碎肉的血花。

    这些碎肉和血花隐没在黑夜里,淹没在泥土朽叶里,化作了这个黑夜的一部分,化作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归于平静。

    这些可怜的楼兰官员,可能到死无全尸的时候,都没能完全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多人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临死的惨叫。这些惨叫在黑夜中虽然渗人,但却影响不了那些意志坚定且目标明确的匈奴骑兵,更乱不了他们的步伐。而这些死去的楼兰官员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被先秦城抛弃,然后被匈奴骑兵斩杀。

    若说还有别的,便是他们还知道,自己死的很冤。但是很遗憾,这个沉寂的夜、他们头顶熟悉或者陌生星辰,都不会为他们喊冤,更不会为他们洗刷冤屈。

    唯一能够帮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可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世上便没有人能为他们的死负责了,即便是他们顶上的楼兰王。

    在完全没有将这些楼兰官员当做阻碍、奔驰而过的匈奴骑兵中,奔跑在靠前的有两个人这时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人,便是身型截然相反的西科茶夫和骨碌都。

    一个瘦的像是营养不良,一个壮的不像话。

    西科茶夫看骨碌都是表示自己没有蒙骗他,汉使确实在这里。骨碌都看西科茶夫是表示自己对他的赞赏,还有认同他功劳的意思。

    汉使近在眼前,杀心已显的骨碌都不可能放过他们。不过在骨碌都看来,汉使的警惕性却是不差,能够在他们杀过来之前就开始逃跑。不过若是这些汉使不能做到这点,骨碌都倒是还会觉得奇怪——毕竟,汉使的领头乃是秦城。

    无论是靠近,还是奔驰,亦或是杀戮与追击,这支由骨碌都带领的骑兵都没有发出半点儿多余的声音。没有嚎叫,没有呐喊,就连方才前队那些军士抽刀、出矛,都只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以及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沉默,安静,是一支暗杀队伍应该有的素质,尤其是这支队伍现在还在敌人的地盘上,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可能有大麻烦。一旦有了麻烦,没有其他可能性,只可能是万劫不复。

    楼兰国境内的地势有山也有平原,有山有平原则必然有丘陵。在这个月不明星很稀的夜晚,一前一后两支骑兵队伍在林边草原上放肆奔驰,谁都没有留下半点儿力气。这像是两条长龙,在比拼着速度与耐心。

    秦城没有回头去看后面的追兵,因为不用看他也知道骨碌都的追兵离他们不会超过一里的距离。但是根据自己这些人战马的速度,只要不出意外,骨碌都一时半刻绝不可能追上自己。

    匈奴的马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不过耐力极好,若是长时间赛跑,秦城等人早晚会被追上。

    五十对一千,被追上了也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骨碌都的眼神是炙热的。他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五十条人命,还有对于一个匈奴军人来说最大的荣耀,有伊稚斜的绝对赞赏,还有楼兰国即将的归附。

    骨碌都心里虽然激荡不已,但是他的动作却并不急。他知道这场猫与老鼠的游戏不会很快结束,但是结局却是注定的。

    感受着寒风在自己脸上划过,骨碌都很想大声笑出来。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有了这样的冲动。他不仅不想笑了,而且还想骂娘。

    黑夜的魅力在于,在黎民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因为在黑暗的遮掩下,一切都是未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