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从送风系统里吹出来,迅速充满了车内。然而寒气已然入体,坐了五分钟,秦愈的身体才慢慢回暖。他感到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才去把葛鄞扶起来,紧紧抱着,哪怕能让他好一点也行。

    很快,葛鄞的身体又从极冷过渡到另一个极端。他在发烧,额头滚烫,脸上一片异样的红。

    而秦愈无能为力。

    “哈哈。”秦愈把头抵在方向盘上,笑起来,“……他妈的。”

    千言万语都比不过一句脏话来得直接。

    一群拥有意识的怪物合起伙来玩弄他们,生死就像是个笑话,白帽子说的那句话在秦愈脑子里不断地回放。

    这群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情况下,秦愈不敢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开车,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这才入夜不久,荒郊野外的不会有人来,唯一能够寄予一点希望的就是伊莲恩。莫名消失了那么多人,她不可能没有发现。

    就在秦愈一筹莫展的时候,无线电里吐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滋滋电流声。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没办法用的无线电台。

    长久的电流声仿佛是在考验他的耐心,秦愈伸直了僵硬的手指,调了调旋钮,这才听得清楚了一些。

    频道在他没有控制的条件下不断转换,显示屏上一会跳到fm122.1,一会跳到fm110.5,可是无论怎么跳,电台始终没有出现第三个频道。

    他倾耳去听,fm122.1里传出的是一首儿歌。

    孩子们欢笑的声音被扭曲变调,失了真,旋律听上去跟哀乐一样。某些地方声音忽大忽小,卡住之后变速播放,总之小孩子听了就要吓得屁滚尿流。

    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频道又跳了。

    fm110.5

    频率稳定之后,这个更像是那种深夜情感电台,一男一女在说话,内容听不太清楚,只有女人哭泣的声音。

    秦愈又凑近了一些,在水下潜了那么久,他的听力也受到了一点损伤,虽然是暂时的,但在这个时候,随时可能成为致命的缺陷。

    的确是情感咨询的节目,不知道女人说了些什么,男声骤然拔高,惊恐的情绪似乎要从电台里传出来。

    “好的,我知道了你的问题所在,请稍等……咦?……女士,女士请你冷静!操!!!……快打911!!”

    嘈杂的人声交错在一起,可以听到很多人尖叫大喊,十分混乱。

    “我的天啊……这他妈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咬我,救我,这人是魔鬼!救……救我!”

    更为可怖的惨烈叫声,却没有了最开始的女人的声音了。

    秦愈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凝神搜集着每一句话,然后在那杂乱的声音里,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出现了。

    说话者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吐得非常清晰,她稚嫩的声音在那样恐怖的背景声中,显得更加瘆人。

    “红围巾小姐每天都在等待灰手套先生的到来,她垫着脚,从高高的柜台看向门口。

    “然后她等到了,灰手套先生就会送给她一颗糖。

    “每天都是不同的糖,红围巾小姐更加期待下一天的到来……

    此时,电台里传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尖叫,然后又是一阵刺耳的急刹。

    秦愈猛地向后撞上椅背,耳朵嗡嗡作响。

    碰撞的巨响震得他感觉自己差点就要聋了,心跳急速,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陷入沉寂。

    然而红色的数字还在闪,秦愈握在方向盘的手攥紧又松开,急促的呼吸声好似被放大了数倍,他死死盯着那个屏幕。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么长,一个低沉变调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

    “看前面。”

    一个响指在他耳边响起。

    这时突然脊柱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秦愈听到这句话时,几乎是反射性地侧身,翻出了车外。

    就在他开门跳出去的同一时间,一柄锃亮的黑刀刃猛然刺出,从背后捅穿了驾驶座,刀刃露出有一个手掌那么长。

    是蓝帽子的手笔。

    秦愈摔得头晕眼花,他跌落在草丛中,稳住身体,向车里看去。

    就在驾驶座的后面,戴着蓝帽子的稻草人正望着他,白纸上的笑脸好像被重新绘制了一次,笑意看起来更加自得。

    阴恻恻的笑声在那个身体里传出,这一次他身上居然没有带有药瓶,秦愈这才发现,他们似乎给蓝帽子画上了一个刻板印象。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秦愈背后待了多久?

    “先生安。”蓝帽子打了个招呼。

    刀锋缓缓抽出,刀锋在车门上擦刮出磨人的声音。蓝帽子卡着车窗往外爬,刀尖触地,将身体举起来,三两步就走到秦愈面前。

    “我警告过你们的,不要靠近水。可是你们自己不听,怪的了谁?”蓝帽子甚是得意,“不过不要紧,很快你就会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秦愈喘着粗气,不知道这是哪一出。不过他能够确定,这一切跟蓝帽子脱不了干系。

    车门嘭地关上。

    刀尖对准秦愈,割破了他的掌心,疼痛慢了半拍,温热的血流下来,然而他仍然不肯退缩,哪怕蓝帽子的刀都怼到脖子上了。

    蓝帽子说:“你最好认清楚现状,只要我想,你和车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蓝帽子微微侧身,一个消瘦的男人从身后走出,他越过蓝帽子,不紧不慢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是那个下落不明的白人。

    那现在可以肯定,是瘦竹竿一样的瘾君子死了。

    “你知道这里有个传说对吧?鬼影,或者你们叫的slender man。”蓝帽子说道:“你们来到这里,可不是仅仅像神诀说的那样,玩玩牌,猜猜谁死了那么简单。”

    秦愈抬眼:“你要说什么?”

    蓝帽子发出笑声:“我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有些无聊,所以想找点新鲜的乐子。所以,有了这个湖。”

    秦愈看向车里昏睡的葛鄞,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好奇他们为什么没死吗?”

    蓝帽子却在此时止住了话头,刻意吊他胃口,不过很快秦愈的注意力又被白人吸引了过去。

    白人正眼都没带瞧一下秦愈的,他发动货车,慢慢倒车,像是要离开这里。

    秦愈眼睛猩红一片,就要跟上去,被割伤了的手掌滴着血,他却感觉不到痛。

    尖刀利刃都挡不住的这个男人……

    蓝帽子闪身挡在他面前:“想知道他要去哪儿吗?求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滚开。”

    秦愈饱含怒气的声音在颤抖,葛鄞还在车上。

    他还在发烧。

    “生什么气呢?”蓝帽子无可奈何地说:“也就我脾气好一点了,要是白老头——”

    然后他让开一个口,真的让秦愈出去了。

    可是秦愈还没走出两步,却听得旁边树丛里一个东西飞速地朝他冲过来,速度之快,甚至蓝帽子都没料到。

    “你在叫我?”

    另外一个稻草人稳稳停在秦愈面前,冷哼一声。

    “怎么说来就来……”蓝帽子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被一前一后两个稻草人夹击,秦愈此刻却冷静了下来,当听到蓝帽子这一句话后,他就安心了。

    看来这俩草人之间有矛盾。

    货车轰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白帽子脾气很暴躁,看出来了。头上的稻草都炸了起来,现在看这跟个刺猬一样,他显然有备而来。

    一本破画册。

    “……”

    白帽子注意到了第三个人,他说:“你可以走了,我不是来找你的,别在这儿碍事。”

    秦愈看了一眼白帽子,后者一瞪眼——真的是一瞪眼,他的“脸”也被人重新绘制过,现在看上去就是一副吹鼻子瞪眼的表情。

    和他的声音不符,有点好笑。

    在湖边白帽子说蓝帽子骗了他,那么现在肯定是来算账的,别看两个看上去跟亲兄弟似的,指不定谁捅刀子捅得更深。

    秦愈无意凑这个热闹,他现在只想知道白人为什么会和蓝帽子在一起,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山高路远,小货车早就跑得没了影,秦愈现在筋疲力尽,靠着双腿怕是走不了多远。

    他的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血迹沾在了扶着的树干上,掌心被刀刃割出长长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