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薛平昱膝下的雪已然化了,薛妙看着他的袍子被雪水浸湿了大片的深色,这才觉得有些冷,握紧手里的小暖炉走进去。

    ……

    三日后。

    无论秦王现如今是个什么境地,皇室娶亲,国公嫁女,排场总是小不了的。除了原先该有的,薛平昱和老夫人又各自做主添了许多。

    满城披红,宝妆十里,薛妙坐在花轿中,一路吹吹打打摇摇晃晃,她恍惚做了一个梦。

    那是她四岁的时候,阿爹病逝没多久,阿娘也跟着去了,临去前交代婆子送她去寻阿爹的好友,那婆子答应得好好儿的,行到半道却扔下她跑了,还带走了她包袱里所有的值钱玩意。她身无分文,饿了整整一日后因为一个馒头落在了人伢子手里。

    他们许是瞧她长的还算清秀,商量着把她卖到青楼去,被她听到,寻了个机会拼了命跑出来。人伢子放了恶犬来追她,那恶犬被养得又壮又大,人立起来比那时的她还高。她没跑多远就被追上,摔倒在地,恶犬张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

    花轿一顿,薛妙猛然惊醒。

    到了。

    第002章 洞房

    轿帘微掀,递进来一根红绸,薛妙牵着红绸出了轿。

    红绸那端是秦王府里的嬷嬷,姓贺,“王爷如今的身子不易过多劳累,委屈王妃了。”

    这位姓贺的嬷嬷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温和的紧,叫人听着便觉舒心,薛妙摇了摇头,盖头四角坠着的流苏也随着轻晃。

    贺嬷嬷扶着薛妙进了王府正门。方才迎亲的队伍在街上的时候尚能听到满街的热闹喧嚣,进了王府却陡然安静下来。

    昔日人人想要攀附一把的秦王府如今门可罗雀。

    王府极大,一路走来,单凭薛妙盖头底下看到的零星风景也能想到秦王往日的风光。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来赴秦王的喜宴,只有府里忠心的侍卫仆从坐了几桌,勉强充作宾客。

    薛妙想起曾听过的秦王的事迹。

    秦王姓楚,单名一个烜字,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幼时在一众皇子里他便是最为出众最得先帝喜爱的那一个,十三岁初上战场大败大周顽敌铁勒,一战成名,当今皇帝御口亲封“一字并肩王”,自此秦王楚烜成了大周无论哪个偏僻角落都叫得响的名号。十五年来,大大小小上千场战役,他从未败过,是大周百姓心里真正的“战神”。

    他未曾有一刻背离过大周,如今却被他用血用命护了十五年的大周百姓抛弃。

    进了正厅,木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响起,红绸那端换了个人,想来这才是秦王爷了。薛妙从大红盖头下偷偷看去,只看到一双修长的手,和偶尔露出的被喜袍的颜色衬得越发苍白带着病气的一截手臂。

    薛妙在唱礼声中伏下身子行完最后一礼,后知后觉地想,这不像是常胜战神的手,倒像个文弱书生。

    好看是好看,只是到底瘦弱了些。

    ……

    拜完堂,贺嬷嬷留在前面伺候,丫鬟扶着薛妙去了后院。

    秦王还差两岁就到而立之年,府里却是连个媵妾都未曾有过。相比于前院那零星的热闹,后院更显得冷清寂寥,甬道上甚至能听到薛妙和身旁丫鬟的脚步声。

    将薛妙送入卧房,丫鬟退了出去。

    薛妙坐在床边,这卧房里地龙烧得太旺,便是薛妙素来畏冷坐久了也觉得有些热。

    一室寂静,只有烛芯炸开的“噼啪”声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之际,薛妙恍惚听到侍卫在房外通报:“王爷身体不适,太医正在前院诊治,请王妃先行歇息。”

    薛妙又坐了会儿,见没有人来,索性自己掀了盖头。

    屋里只有她一人,连个听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想必这会儿都在前院伺候身体不适的秦王,顾不上这边。

    在国公府薛妙的几个丫鬟是管家临时拨到新霁院伺候的,与她满打满算相处不过三个月,情谊尚浅,薛老夫人不放心,本想点两个自个儿院里信得过的老人跟着过府伺候,薛妙回绝了。

    至于缘由,当着薛老夫人的面,薛妙说的是不愿她们为难,再者堂堂王府虽如今落魄了却也不至于连一二个伺候王妃的丫鬟都找不出来。

    然而更深的原因,是薛妙不想叫齐国公府的人跟来,她有自己的盘算亦有不想叫那些人知道的秘密。

    通臂粗的喜烛亮着,映得整个房间红彤彤一片,四下无人,薛妙静静在心里盘算。

    若秦王的性子当真如老夫人所说是个虽有些冷但并不十分难相处的,她就寻个时机与他商量,看能否过上一两年找个合适的由头和离,想必堂堂秦王也不会在意她的那些个陪嫁,到时她就尽数折成银票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