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懒散散躺进靠垫中:“曹妈,中午吃什么?”

    女人递了打湿手帕过来:“炒鸡肉片炖豆腐、焖春笋、金瓜宣莲、鱼羹。”

    “我想吃冰淇淋。”

    “我的小姑奶奶,这个时候我上哪去买冰淇淋——”

    “我才刚回来,您对周边肯定比我熟悉。”他起身上楼,过了一会儿下来,从包里拿了四元给曹妈,“剩下的钱您自己留着吧,给小五买点吃食。”

    陆曼记错了曹妈小儿子的名字,但曹妈怎么可能去纠正,接过钱连连点头从后门出去了。

    曹妈一走,他又噔噔噔上楼回房,趴在窗台边看见曹妈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翻箱倒柜,沈鸿山送他的首饰相撞层层叠叠落在摊开的手帕上,发出细碎响动。将手帕胡乱打了个结裹住那一堆金银珠宝,又快步进鸿山卧房——怀表、碎钻领带夹、皮夹。

    “你在做什么?”他身后有个声音问他。

    陆曼一抖,猛回头,又是鸿业。

    半大少年低头看他。鸿山喜静,房间朝着花园,又半拉了窗帘,一半日光被厚重米黄色布料遮去,另一半进来,照在陆曼手臂裸露皮肤上,滚烫,再向前,在木制地板上割出一片白晃晃的几何形,一直延伸到鸿业脚下。

    兴许是阳光太扎眼,陆曼怎么都看不清鸿业表情,眼睛被反射的日光弄得发酸,用力眨两下眼,隐约感觉有点泪溢出来。这两下眨眼间鸿业已经到他面前,少年修长且骨节突兀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臂上,冰冷指尖摩挲给太阳烤的炙热皮肤,狠狠一握。陆曼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抽手,可那手钳子一样狠狠箍住他,仿佛捏到了骨头。

    “我是你嫂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威胁的话。

    鸿业古怪看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顺着那只手臂摸上去,食指勾勒了一下下颌骨曲线,拇指轻轻按在陆曼饱满下唇,那片柔软未施胭脂的淡粉色在蹂躏下渐渐变成更浓郁的红。

    啪——

    耳光声。

    陆曼脸有些红,半是佯做的恼怒,半是真的惊惶,声音和那只还扬着的手都有些抖:“我可是你嫂子。”

    哈巴狗儿闻见楼上声响,颠颠跑进房间,项上小铃铛发出清脆响动。见鸿业,便摇首摆尾上去,鸿业垂下眼皮看那条狗儿,顺着这畜生的脑袋摸下去:“叫什么名字?”

    “乔治。”陆曼答,那是他进来时随口起的,留洋时那苛刻英文老师的名字。

    “嫂嫂喜欢这狗吗?”

    “嗯”他不知这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便顺着话说了下去。

    鸿业点头,小声喊了声狗儿名字,放在狗儿脖颈上一双手却骤然收紧。陆曼瞪着眼睛,胃里反酸,什么东西就堵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出来,都没察觉那只撑在地上的手惊慌中按上了鸿山领带夹尖端,陷进皮肉里。

    那小东西终于不动了,四肢软软垂下,舌头撘出来。鸿业表情不变,回过头来看他:“这些小东西,会变会死,今天你给了吃食跟你,明天就同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母狗跑了,多可气。倒不如扒了皮炮制了,又乖又漂亮。”

    正中午,日头毒煞路人,可陆曼就这么出了一身冷汗,如坠冰窟。

    “陆小姐!”曹妈在楼下喊,“您这冰您是要现在吃还是我给您放着?”

    这一声喊倒如洪钟把他震醒,一把掀倒鸿业夺门而出,几乎是跌着下的楼,曹妈迎上来也被推开,玻璃杯飞出去,掉在地毯上,半化粘稠奶油冰淇淋贴着皮质沙发流下来,恰似一滴半掉不掉的泪。

    他第一次出门去,好像突然间重回人间,一直跑,人群和那些墙、铁丝围的花园,都向后倒去,消失在他视野里,他眼前只有天,蓝色的,小汽车从前面路口转过,黄包车摇起车铃,两个印度巡捕倚在拐角抽烟。

    他想笑。

    这时一辆人力车在他面前停下:“小姐,你要上哪去?”

    他可以走,随便上哪儿,总归有去处,这儿是上海,他这么年轻,哪里都有机会。

    他看车夫,牵开嘴角:“我——”

    “曼曼!”那辆汽车停在路口,一个人朝他过来,沈鸿山。

    挂在脸上的笑凝固了,他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看那边,仿佛不去看就可自欺不存在,他爬上人力车:“——走啊!”

    太迟。

    沈鸿山过来,拦腰搂住他未婚的妻子:“曼曼,你要去哪?”

    “让我走。”小汽车后座里的陆曼嘶声,他跑得太急,连绸面拖鞋都跑掉一只,那只光着的脚朝沈鸿山踢过去,被他一把抓住。

    “曼曼,我说过,不要再说这种话。”鸿山轻叹一声,将那只脚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