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字句染着森然杀意。

    陆承宇话还未落,大理寺少卿便满头冷汗急忙道:“知道,知道,臣方才什么也没听见,更可以保证那些狱吏不会有机会说出去,请王爷放心,‘王妃’身上伤势不轻,王爷还是快带‘王妃’回府才不会让人起疑。”

    姜煊闻言,面无表情的看了大理寺少卿一眼。

    圣元帝素来心狠手辣,也不怪底下的人也是如此。

    陆承面阴沉着脸走出牢房,不曾再给过女郎半点眼色。

    姜煊无奈的摇了下头,只能由他将哑巴女郎扶抱起身。

    “可能自己走?”姜煊问。

    女郎泪眼蒙眬的点了点头。

    虽然她表示可以,但姜煊一松手她便整个人摇摇欲坠。

    姜煊见陆承宇早就头也不回的离开牢狱,没犹豫太久便直接将人扛在肩头,跟着快步离开。

    “失礼了。”姜煊道。

    女郎双腿被姜煊的手臂牢牢抱住,头倒垂于他宽阔背部,青丝随之散落,就这么被他扛着走出大理寺监牢。

    一路上引来不少人侧目注视。

    众人见晋王妃伤得如此重,晋王却半点也不肯碰她,反而要太医如此粗鲁的扛着,心中不忍升起一丝怜悯。

    三人到府后,陆承宇也只是冷着脸叫苏嬷嬷将‘王妃’安置到南院,并要她派数名护院牢牢守住,不得让‘王妃’随意走动。

    陈福与苏嬷嬷双双一怔,彼此对视一眼。

    苏嬷嬷见王妃受这么重的伤,王爷却如此狠心,不禁错愕道:“王妃怎可去南院那种地方……”

    王妃之前再不受王爷待见,也从来没被赶出北院过,南院通常是身分低微的妾室们住的地方,王爷怎么会突然如此不喜王妃了?

    苏嬷嬷心中一紧,难道毒真的是王妃下的?

    “不许敛秋伺候,也不许她接近南院。”陆承宇进府前又补了一句。

    苏嬷嬷僵硬的点了点头,这下心中更加确定王爷这是厌弃王妃了。

    姜煊处理好那名身分不明的女郎伤势后,立刻回到陆承宇所在的书房内。

    只见书房已经被陆承宇砸得面目全非,东西摔了一地。

    几名影卫正神色严肃的跪在他面前,仔细听着他所吩咐的指令。

    “查清南院女子身分,紧盯太子、宁安侯二人行踪去向,一旦发现疑似王妃踪迹即刻回来禀报本王。”

    “是。”影卫们齐齐颔首道,动作整齐划一急掠而去,转瞬已不复其踪影。

    影卫们离去后,陆承宇又痛苦的闭起眼,重重往一旁墙上垂去,这动作他不知重复多少次,双拳指节早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姜煊蹙眉道:“殿下怎么能如此自残身子,王妃若是知道您如此,她肯定会心疼难过的。”

    陆承宇收回拳头,闭眼道:“本王昏睡多久?”

    “两日。”

    陆承宇微垂下眼睑,哑着嗓子道:“她当时受伤了,伤口你可处理了?”

    他在恶梦中孤单渡过数十年,失去楚时依的痛苦仿佛一把利刃,日日夜夜,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口。

    他原本以为他已经从恶梦里挣脱,却不想醒来又是另一个恶梦。

    能从大理寺将人悄然无息调包,当今没有几人能做到,陆承宇几乎确定这是出自于太子之手。

    原来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

    先是要了他的命,再等他的王妃入了大狱,偷天换日将她换出去,而后再让狱吏将假的凌.虐至死。

    他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圣元帝也不会多加追究晋王妃是如何死在牢狱之中。

    除了陆承晏以外,再无人会打这种卑劣的如意算盘。

    “处理了。”姜煊道。

    他见陆承宇黑眸越发猩红,劝道:“兴许是宁安侯不忍王妃受苦,所以想方设法将王妃接了出去,王爷不必过于担心。”

    陆承宇沉默不语。

    当然也有可能是宁安侯早一步将人接出去的。

    但如果接她出去的理由是怕她受苦,此时应该早就派人来晋王府通报他一声才是。

    “你替本王到宁安侯府通知宁安侯,跟他说王妃受了重伤,看他反应为何。”

    姜煊依言前去宁安侯府,告诉宁安侯楚时依身受重伤之事。

    果不其然,宁安侯听见后虽然神情悲痛,却不急着要随他一块回王府探视女儿。

    姜煊不动声色仔细审视宁安侯神情。

    接着忆起那日金銮殿他为晋王求仙草时,宁安侯于一旁静默不语的冷漠反应。

    宁安侯极其疼爱楚时依,晋王要是不能活,楚时依最后必定会被处死,可宁安侯却一点也不想替晋王开口求圣元帝赐下仙草,救他一命。

    姜煊又与宁安侯寒暄几句,便返回晋王府。

    此时影三正在书房内与陆承宇禀报,南院女郎来历为何。

    “顾晚卿原为永安侯庶女,半年前永安侯遭御史弹劾,经刑部审案,罪证确凿连夜抄家,男眷发配边疆,女眷皆充入教坊司为女乐,两个月前,约莫乞巧节后十日,太子得知教坊司有一女容貌神似王妃,为其赎身而后不知去向。”

    陆承宇听完后额间青筋剧烈跳动,眼里燃着两团熊熊火焰,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全然无法压抑的暴戾怒火。

    太子陆承晏居然弄了个跟楚时依容貌相似的人,还将这替身藏在某处任其欺.辱把玩。

    他的人陆承晏竟然也敢觊觎!

    还如此丧心病狂弄了个替身。

    他早晚会将陆承晏千刀万剐,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快去查王妃如今被藏匿于何处。”陆承宇咬牙切齿道。

    影三离开后,姜煊立刻跟陆承宇转述宁安侯的反应为何。

    说完后,姜煊不解:“假如真是宁安侯将王妃换出监牢,他如此疼爱王妃,也不可能与太子连手才是,此事疑点重重,殿下切莫自乱阵脚。”

    “本王知晓。”陆承宇掐了掐眉心,五脏六腑却如同被千万蚂蚁啃咬般痛苦难耐。

    这折磨比他以前奇毒发作,缠.绵病榻之际都还要痛苦数百倍。

    他无法想象楚时依落入太子手中为何如。

    他也不敢想象。

    在梦中,在前世,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后悔了。

    他现在只想与他的小姑娘好好共渡一生,再也不逼她做任何事,只想将她放在心尖尖儿百般宠爱。

    如今,就连这个机会也不愿给他了吗?

    陆承宇头一次想恳求上苍不要对他这么残忍,不要这样处罚他。

    仅管不论楚时依经历何事,他都绝对不会放开她,但他舍不得他的小姑娘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行。

    ……

    京城外,一处四合院。

    黄泥的墙,乌黑的瓦,绿树掩映之中。

    院内花团锦簇,富丽堂皇。

    厢房内,精雕细琢的镶玉软榻上,锦被绣衾,一绝色美人闭眼侧卧,玉骨冰肌,娇媚动人。

    美人儿精致纤细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显出好看的弧度。

    榻边镂空的雕花窗桕,透入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光。

    楚时依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承尘随之映入眼帘,淡淡的檀木香萦绕鼻尖,神思恍惚。

    她陷在温暖的锦被之中,盯着悬挂于上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好半晌。

    直到窗外几个丫鬟经过,脚步声虽然极轻,谈话声也极轻。

    楚时依才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被关进大理寺监牢里了吗?

    楚时依只记得自己被压入监牢里后,小六虽然一直没有响应,她的止痛剂还是替她撑了整整一天。

    直到止痛剂全数用光,药效没了,因为伤口实在太疼,她没能撑住就缩在角落疼晕了过去。

    楚时依爬坐起身。

    手上的伤口显然再度被人仔细上药处理过,缠在上面的绷带干干净净。

    身上的衣裳也被人换过。

    楚时依微微地蹙了蹙眉,心中困惑。

    难道是陆承宇活了过来,将她从牢里救出来了?

    想到的确有这可能,她笑了下,然而当视线掠过房中摆设,笑意骤然凝在脸上。

    这里不是她与陆承宇的寝间。

    “小六,小六你到底在不在?”

    楚时依再度试着呼唤小六。

    然而小六却跟之前一样,完全没有回应。

    自从陆承宇吐了许多血,气绝身亡后,小六也跟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