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睛,汗水一颗一颗滴在我的手背,他凝视着我,等我开口。

    认罪!

    不用为了我。

    我不在乎那些名声,你也不必为了我。

    看着边黎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我想起我们一起赤身裸体蹲在地上数卖身钱,我们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我想起梦里我们化身为狗,躲避猎人和猎狗的追捕。

    流浪的野狗,从不背弃彼此的意愿。

    我望向柴欣荣,“您了解过您的儿子吗?”

    柴欣荣征了一下,暴怒中闪过短暂的清明,很快,他被更大的愤怒所控制。

    “他跟您不一样,他贪婪权利和金钱,他不想过跟您一样清贫的生活,他选择这样的道路,就要承受这样的风险,您凭什么把他的错转嫁到别的人身上,不是边黎,也会有别的人……”

    房间里陷入恐怖的沉默。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晦暗不明,原来大家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

    但是柴威死了。

    总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

    我甚至不无讽刺地想,柴欣荣兴许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不敢报复,他以凶残的手段殴打边黎,再送到凶手手里,让对方知道他的愤怒究竟有多么汹涌。

    然后再换取更高的职位或者金钱。

    大概我的恶毒想法过于明显,他似乎被我的目光刺伤,原本高大的背脊突然坍塌下去,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得救了?

    我欣喜地望向边黎,边黎一向散漫冰冷的眼睛望向我的身后,突然紧缩了一下。

    那里面的痛苦和害怕,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冷硬肃穆,像岩石雕刻的塑像,像钢水铸成的勋章。

    他说,“柴警督为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你们这种垃圾永远不会明白他的崇高行为,也无法理解。”

    “你们笃定他无法拿你们怎么样,践踏他,欺辱他,你们不该这样对付一位老父亲,好在……我不是他。”

    “准备a级刑讯。”

    “边黎,你维护他,连他的一根羽毛都爱惜,柴警督给过你们机会,现在,我觉得没必要,要么承认强奸罪,要么看着季桐生不如死。”

    我坠入无尽的黑暗。

    第24章 我听不见了

    身体自我保护机制会在身体遭遇危险时,先于大脑开启行动,例如有人把病毒传染给你,你可能会生病,其实是身体在保护你。

    如果每晚都听见枪声,身体会释放皮质醇,这个量远超过身体所需,如果血液中长期分泌皮质醇过量,就会引起炎症,你就会感觉没有精神,甚至是发烧。

    我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当时听见了什么,或许是骨骼断裂的声音,或许是血液轰轰冲破血管的声音。

    起先我没意识到。

    我一直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体上的疼痛感,心理上的呕吐感一直折磨着我。

    我以为是脑震荡,看着医务人员进进出出。

    我想问边黎在哪儿。

    医务人员回答了我,我没听清楚,又问,她的嘴一张一合,我还是听不清楚。

    窗外的树枝抽出新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病房外有警员站岗,我还身陷囫囵。

    孙肃来探望我,他跟我说了很多,我静静地看着他,渐渐的,他看着我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我笑了一下坐起来。

    “我听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快速走出去,步履间有些仓皇。

    涌进来很多医生,我被推去做各项检查,医生在我耳边敲击工具,我的耳朵里藏了一片海,除了轰轰声,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聋子什么都不听,原来是絮絮叨叨的人语声,是轰轰隆隆的火车声,它们日夜不停,吵得我无法入睡,吵得我脾气日益暴躁。

    孙肃将结果写出来给我看。

    我的耳膜没有问题,理论上我是个正常人。

    「为什么会这样?」

    我写下一行字,将本子递给孙肃,我没告诉他,我能听见巨大的噪音,吵得我心浮气躁。

    他看着我,犹豫着,写到:

    「可能是审问引发的心理疾病,如果能接受治疗,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可是我听不见,怎么接受治疗。

    他们让我以文字的方式跟医生沟通。

    我将所有东西都砸得稀烂。

    你们不是要分开我们吗?

    不是让我们认罪吗?

    那关我一辈子好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边黎不认罪,他受到严酷的殴打。

    你们企图通过殴打我,让他认罪。

    他不会认的。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他为我受罪,他看我受罪,我们都不会屈服。

    我甚至得意地看着孙肃,仿佛一个全世界都在阻止我们,我们就要在一起的傻逼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