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臣今年二十五岁,面色白静,谈吐也不错,看起来好象读过几天书。他做事很麻利,很快就集合起了一百人赶向大泽乡。他一边赶路,一边和共尉闲谈,他看向共尉的眼神十分和善,还带着几分欣赏。

    “阿尉,你的身手真好,从哪儿学来的?”吕臣一边赶路,一边和共尉说道。

    共尉笑了笑:“吕兄过奖了,我只是一把笨力气而已,也就是跟着阿翁学了两三下。”他知道自己的拳脚可能还行,但是拳脚再利害,打仗的时候也不可能横扫千军,他的印象当中,似乎原来的共尉身手虽然还可以,但绝对算不上强悍,而眼前这个吕臣看起来却是个很厉害的人,身体灵活,步法轻快,虎口还有老茧,看样子是个练家子。

    “你太谦虚了,这么好的身手,岂止是两三下。”吕臣笑了笑,也不在意。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跟着跑的戍卒:“阿尉,我们这些人,虽然身体还可以,有些人还当过兵,但是大部分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事,一旦打起来,见了血,可能会有些手忙脚乱,到时候你可要帮我镇住局面,争取一下子就冲进乡亭里,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遵命。”共尉一边跑,一边大声应道。

    “哈哈哈……”吕臣笑了,伸手捶了共尉一拳:“我们是兄弟,不要这么客气,搞得跟当官的似的。”

    共尉也笑了。吕臣的随和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许是年龄相近的原因,赶到大泽乡乡亭的时候,他们已经聊得很亲热。

    大秦帝国的政府结构主要就是郡县两级,县以下就是乡,一乡大约是十里左右,也就是管理几百户到千户人家。乡有乡亭,有亭长、亭佐、求盗,负责接待来往官员,以及本地的治安和邮驿。

    大泽乡的亭长今天心情不错,下了十几天的雨总算停了,他正忙着招呼亭里的亭佐和求盗把亭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下了这些天的雨,被褥都快霉了,如果不抓紧时间晒晒,万一来了官员,怪罪起来,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正忙得不亦乐乎,门前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知道是流民。亭长生气的板下了脸,大步走出门去,很威风的在门口站定,指着刚刚走到门前的共尉大声喝道:“嘿——你们哪儿来的,到处乱走,乡亭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当真我大秦的律令管不了你们这些流民了?”

    共尉笑嘻嘻的看着张牙舞爪的亭长,大步走上前去,手臂自然的圈住了亭长的肩膀,左手一把扯下了亭长腰间的短刀,看了看,往自己的怀里一塞。亭长大怒,刚要甩开共尉,却觉得右肩一阵巨痛,共尉扶在他右肩上的手指好象一只铁钩,一下子就捏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亭长大人,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义军。义军,懂吗?”共尉眉开眼笑的看着脸色煞白的亭长,一字一句的说道。

    “义军?”亭长哆哆嗦嗦的重复了一遍,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滚落。

    屋里的求盗和亭佐还在奇怪,这是哪来的流民,居然跟亭长大人这么亲热?正在他们疑惑的时候,吕臣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他们打翻在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亭长的脸色不好,相当的不好。

    “阿尉,还是你的办法好,兵不血刃啊。”吕臣十分兴奋的对共尉大笑道。

    在接近乡亭的时候,共尉向吕臣提出了这个建议。虽然说乡亭没有几个人,防守能力有限,但是不仅有乡亭做掩护,还有兵器,而义军除了他手里的这把菜刀,只有随手在路边捡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木棍,要想凭这些东西撞开乡亭的门,不见得是件易事。如果在攻打的过程中,再被里面的人杀伤几个,那士气必然受挫。不如假扮成流民,出其不意的抢占乡亭。吕臣听从了这个意见,果然轻易得手,亭长、求盗等人全部生擒活拿,一个也没有逃脱。

    “呵呵呵……”共尉笑了,将疼得脸都歪了的亭长往前一推,自有人将他捆起来扔在一边。他打量了一眼环境,对吕臣说:“吕兄,快点请将军前来吧,事不宜迟,我们还要赶往蕲县才行。”

    “有理,我这就派人去。”吕臣连连点头。

    第一章 陈胜王 第五节 一块麦饼

    陈胜很快带着人赶到了乡亭,一听说吕臣和共尉两个人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乡亭,亭里的人一个也没跑掉,他十分兴奋。在几个亲信的簇拥下,陈胜龙行虎步的踏进了乡亭的大门,在吕臣准备好的案几前坐下,抓起案上的酒爵一口饮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举止之间,豪气四溢。

    “诸位请坐。”陈胜示意了一下众人。

    吴广哈哈一笑,第一个坐了下来,他的位置紧靠着陈胜,其他人分成两边坐下,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饭,一边听陈胜安排事务。共尉和吕臣坐在一起,面带微笑的打量着众人。吕臣压着声音,给他介绍这些人都是谁。那个身材高大,长圆脸的年青人就是武臣,他是陈人,和陈胜的关系很好。那个中等身材,比较瘦削的就是葛婴,他是符离人,家离这里不远,那个瘦高个叫宋留,是铚人……

    共尉凝神听着,将一个个人的面目记在心里,他心里暗自吃惊,陈胜大概准备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认识的人很杂,显然不是随意结交的。

    “葛婴,你就是符离人,现在你带几个人立刻回符离去,想办法拿下符离县城。”

    “宋留,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周边鼓动百姓,顺便收拾粮草,还有兵器,不管是棍棒还是农具都行,有菜刀之类的就更好了。”陈胜想到菜刀,不由得转脸看着共尉,开心的笑道:“你们不要看不起菜刀,阿尉就是凭着一把菜刀,愣是砍断了那个狗官的长剑,我们的吴都尉到现在还只有半截剑呢。”

    正在倾听的众人哄堂大笑。

    共尉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吴广,从怀里掏出那柄从亭长身上得来的短刀,双手递到吴广面前:“大人,这把刀就算是赔给大人吧。”

    “傻孩子,将军跟你开玩笑呢。”吴广笑得打跌,他将短刀塞回到共尉的怀里,“你不仅不差我一把剑,我还差你一条命呢,要不是你一菜刀砍断了长剑,只怕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了。快把刀收起来,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吴广忘恩负义呢。”

    “好了,好了,本将军跟你开个玩笑的,你这竖子,真不禁逗。”陈胜笑容满面,他站起身来,走到共尉面前,取过那柄短刀看了看,又放回共尉手里:“阿尉啊,这次拿下乡亭,你是首功。不过,现在还不是计功论赏的时候,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你们准备一下,尽快拿下蕲县,怎么样,可有把握?”

    蕲县是县城,可不比大泽乡的乡亭,就有一幢房子,攻打的难度要高得多。不过,如果把蕲县拿下,那功劳也不是夺取大泽乡亭能够比的。共尉稍微犹豫了一下,用力的点点头:“多谢将军信任,我一定和吕兄通力协作,尽快拿下蕲县。”

    吕臣也站起身来,和共尉并肩而立,拱手大声喝道:“我等一定不负将军所望,拿下蕲县。”

    “很好。”陈胜满意的赞了一声:“拿下蕲县,我一定重赏你们。来人,将乡亭里的兵器和粮食全拿出来,由给他们,让他们吃饱喝足再去攻打蕲县。其他人就等收集的粮草到手再吃饭吧。”

    葛婴、武臣等人相互看了看,倒也没有说什么。乡亭是共尉和吕臣拿下的,他们理当先占一份,何况马上就要攻打蕲县,这可是个难活,蕲县不比大泽乡亭,不仅有城墙,还有几百县兵守着,在座的人谁也没有把握就凭着这几百赤手空拳的百姓拿下蕲县县城。

    陈胜随即又安排了几路人马到周围去收集粮食、武器和人马,吕臣和共尉领取了粮食和武器,和原属他们的一百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商量起怎么攻打蕲县的事情。

    “阿尉——”共敖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共尉的手臂,紧张的上下打量了共尉一遍,见他没有一点伤,这才松了口气。共尉见共敖这么关心他,心里一暖,将刚刚分到的一个麦饼递给共敖:“阿翁,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共敖确实饿了,他早上就没怎么吃,又跟着大伙儿跑了十来里路,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接过麦饼咬了一口,刚嚼了两下,好象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把饼塞回共尉的手里。“阿尉啊,我刚刚听说,你们要去打蕲县,蕲县可难打,你要小心一点,多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共尉笑了,他将麦饼推回共敖的手里,拍了拍肚皮说:“阿翁,我刚刚吃过了,你快吃吧,要等宋留他们收集到粮食回来,至少还要大半天,你早上就没吃,饿坏了可不好。”

    共敖的头摇得象拨浪鼓,无论如何也不肯吃这块饼。共尉无奈,只得把被他咬了一口的麦饼转给旁边的士卒。共敖看着那个士兵三两口将麦饼吃得精光,又着急又欣慰。着急的是儿子太大方,欣慰的是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体恤下属,以后说不准真是个好将军。

    送走了共敖,共尉和吕臣坐在一旁商量起来,他们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硬攻,只能智取。象今天夺取乡亭这样,骗开城门。

    “吕兄,还是老办法,我们混进去,直接杀到县寺,一刀砍了县令了事。”共尉的手掌狠狠的一切,果断的说道。

    “就凭我们这些人,就算砍死了县令,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转眼之间,就会被人围攻而死。”吕臣摇了摇头,看着那些身上无甲、手中无兵的手下,为难的说道:“蕲县至少有二百多县兵,兵甲齐全,一旦打起来,纵使共兄再勇猛,也不济事的。”

    “那怎么办?”共尉反问道。

    “依我之见。”吕臣沉吟了片刻:“我们应该先混进城去,打开城门,让将军带着人马一起冲进去,这样我们至少有人数上的优势。”

    共尉想了想,吕臣这个办法也有其可行之处,人多胆气壮,说不定能把那帮县兵吓住。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对将军说。如果将军同意了,我们立刻出发,天黑之前混进城去,夜里出来杀了那些看城门的,请将军他们进城。”

    第一章 陈胜王 第六节 夜取蕲县

    蕲县的夜,静悄悄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无精打彩的巡逻士兵抱着长矛、勾戟,一边走,一边打着瞌睡。一盏昏暗的灯笼,照着街道上泥泞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