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城上的官军看得发愣的时候,正当中的队伍忽然向左右分开,一辆战车在两匹战马的牵引下,缓缓的来到阵前。战车上有三个人,一个全身罩在甲衣下的御手抖动着双臂,操纵着战车。一个手持长戟的甲士,站在御手的左后方。另一名全身披甲的壮士按着腰间的长剑,威风凛凛的看着城门上的人,凌厉的目光,似乎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就是吕臣。陈胜大军到达陈县之后,他立刻归队,现在是陈胜的亲卫军将领之一。

    “城上的人听着——”吕臣的战车缓缓来到城下,大声喝道:“暴秦无道,民不聊生,我等本是大楚之民,奈何为秦人奴役?陈将军首举大事,复兴大楚,凡我楚人,皆当欢欣鼓舞,以迎王师,不可为人卖命。到时候城破人亡,悔之晚矣。”

    吕臣说着,高高的举起右手,手里拎的是一颗人:“贪官李山,不识时务,妄图与将军作对,一战身亡。前车之辙,后世不忘,城中官民,当以为戒,速速献城。”

    “大……大胆!”城楼上的赵安平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大喝道:“来……来人,放……放箭,射死这个贼子,本大人有……有赏。”

    旁边有几个士卒抬起了弓箭,可是看了看别人,又悄悄的放下了。城上一片死寂,谁也不动弹。

    吕臣喊了两遍,将李山的人头扔在地上,不屑的瞟了一眼城楼上的赵安平,调转马头,从容的回阵去了。义军被吕臣的勇气所鼓舞,举臂高呼,激昂的呼喊声穿透云霄,在陈县上空回响。

    共尉在西门,又在城下,没有看到吕臣的威风场面,不过,他听到了义军兴奋的呼喊声。从喊声中,他感觉到了义军士气的高昂。看来伏击李山成功,虽然战果并不辉煌,但对士气的提升却极有作用。

    城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些士卒紧紧的握住手中的武器,一声不吭。义军的强大超出了他们的估计,严峻的形势让他们的心情十分压抑。而壮丁们则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轻声交谈着,不时的瞟一眼远处的官军。没说上两句,就有官军扑上来,一顿乱鞭将他们赶散。

    “不准交头结耳,不准散布谣言,有乱军心者,杀无赦!”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百人将挥舞着鞭子,大声喝道。他身后的士卒横眉竖目,恶狠狠的目光从每一个壮丁的脸上扫过。

    共尉没有吭声,他带着手下,规规矩矩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个百人将看向他的时候,他还哈着腰陪了个笑。那个百人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迈着螃蟹步,大模大样的从他面前走过。

    “不长眼的狗东西,等会儿老子一定割下你的鸟头,看看你这双狗眼究竟是怎么长的。”周贲隐在共尉身后,咬牙切齿的轻声骂道。

    “莫急,有的是机会。”共尉脸色不变,连嘴唇都没动,从喉咙里咕噜了两句:“不要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周贲同样咕噜了一声。

    城外,缓慢的鼓声一阵接着一阵,马蹄声,脚步声,乱成一片,看样子更多的义军正在从南门赶过来。大战,即将开始。共尉再一次的扫视了一下城上下的情况,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按捺住紧张的心情。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攻打大泽乡亭那就不用说了,根本不能算战斗,攻打蕲县,也是智取,没有多费什么手脚,如今,他终于要迎来这个世上第一次血战了。这一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巨大的吊桥已经吊起,厚重的城门也已经关上,一百官军正守在城门洞里,准备血战。数十辆塞门车和巨大的悬门,随即准备起动,以应付城门被攻破后的不利局面。城墙上,大批的官军严阵以待。仅凭手下的这一百人,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并不是个轻松的任务。

    共尉背靠着城墙,将和周贲他们商量好的办法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仔细推敲着可能遇到的情况。蓦地,一阵战鼓声从城南方向传来,冲天而起,城外喊杀声震天,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及近,穿过高高的城墙,冲到了共尉的耳朵里。

    义军攻城了!共尉忽然觉得一阵颤粟,一股麻嗖嗖的感觉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让他禁不住有一种想要张口狂啸的冲动。

    “准备战斗——”城上一声高喊,所有的士卒都拿起武器冲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共尉对周贲和田锦江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会意,周贲带着五十个人赶到了城门洞附近,田锦江则带着五十个人跟着共尉沿着斜坡冲上了城墙。

    第一章 陈胜王 第二十节 形势逆转

    城下的义军扛着云梯,排着松散的队形,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快速向了城墙靠近。城墙上的络腮胡子百人将并不担心,因为城墙前面还有一道宽阔的濠沟,义军虽然抬了云梯,可是并没有渡过濠沟的用具,看样子是想要泅渡。游过濠沟可不是件易事,水里有木桩,上面还有乱箭,没有点运气,是不可能安然到达城下的。

    百人将十分放松,他觉得这些义军太笨了,就这样还想攻打陈县?郡守李山死在这样的人手里,确实有些冤了,以他的眼光看,他要是有两千兵,不敢说生擒陈胜,至少全身而退是没有问题的。就凭这些武器都不全的乱军,也能打仗?

    百人将看着被堵在护城河那一边,只能缩着脑袋躲在盾牌后面的义军的狼狈样,轻蔑的哼了一声,挥舞着手里的长剑连声大喝:“放箭,放箭,射死这些狗日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帮没有穿皮甲的壮丁冲上城来了。壮丁上城并不奇怪,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人手里都没有搬运的物资,相反,倒是紧握着武器,杀气腾腾。他恼了,老子这刚打,还没死人呢,要你们这些废物来帮什么忙。

    “下去,谁让你们上来的?”百人将瞪起眼睛喝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共尉和周贲已经一左一右的杀到。周贲一声低吼,左手举起圆盾护在身前,和身扑到百人将跟前,右手的长剑从盾牌的下缘就刺了过去,一剑就捅了那个百人将一个透心凉。

    “你们——”百人将被周贲推得立足不稳,连退几步,轰的一声撞上了女墙,这才停住了。他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满面戾气的周贲,再看看那几个抡起手里的大斧狠剁城门吊桥轱辘的武府家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人是来帮忙的,不过是来帮倒忙的。

    “下去吧。”周贲飞起一脚,踹在百人将的胸前,百人将撒手弃剑,嘴里喷出鲜血,仰面从女墙上翻了过去,轰隆一声坠落在城下。

    城上的官军一下子呆住了。眼睁睁的看着吊桥的轱辘被人砍断,吊桥飞速的放下。挤在濠沟前的义军发一声喊,飞奔上了吊桥,直扑城门。直到这时,他们才醒悟过来,几个屯长怒吼着,命令手下围了上来。

    共尉放下了吊桥,带着人护住了悬门的轱辘。十几个站在外圈的人树起了盾牌,组成一道盾墙,挡住官军的第一轮攻击,手持长戟的则从将手戟伸过前面伙伴的空隙,伺机勾杀、刺杀敌人。再里面的则举起弓箭,肆意射杀。共尉现在相当于是百人将,按规矩,他就不用亲临第一线搏杀了,站在最里面观察敌人的动向,适时的提醒手下就行。他手里握的是一柄长戟,可是他对长戟扁圆的长柲并不适应,也不太会用,生怕碰伤了前面的人,有些缩手缩脚的派不上用场,急得他直跳脚。

    “杀!”共尉只能大声吼叫着,给伙伴们鼓劲,杀死每一个冲上来的官军。

    躲在城门洞里官军后面的田锦江听得外面吊桥落下的巨响,顿时大喜,他蓦的一声大喝,高高的举起手中的长剑,一剑将身前的一个官军劈翻在地,随即带着手下向城门狂奔。官军正被外面的巨响惊得六神无主,搞不懂吊桥怎么会突然落下,根本没有防备后面的壮丁,措手不及之间,被田锦江杀了个落花流水,阵势随即大乱。田锦江没花多少时间,就杀到了城门前,随即转身布下了阵势,十几个家奴一起上前,卸下了城门外面的巨大门闩,轰隆隆的拉开了城门。

    早在门口等候多时的义军见大门洞开,齐声大呼,一涌而入。外面的义军见了,也兴奋的大喊着,从吊桥上鱼贯而入,涌入向城。城门口的官军吓得魂飞魄散,稍微抵抗了一会,眼看着义军越来越多,转身就要逃跑。

    “退后者斩!”一声高喝,凌厉的寒光突然而至,几个刚刚调过头的官军立刻被砍倒在地。

    “放箭!”几十枝长箭带着厉啸,瞬间飞过了十几步的距离,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义军士卒射倒在地。义军迅猛的势头象是被巨石拦住的浪花一样,顿时为之一滞。

    被挤进城来的义军推到一旁的田锦江看着正举着长剑指挥的赵安平,惊惧不已。赵安平怎么知道西门有事,还带来了这么多的官兵?看这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百人。

    赵安平来得很及时。他虽然被义军的人数吓住了,但是他毕竟有多年的经验,很快就回过神来。紧接着,他又发现义军在调整兵力,大批的人马赶向西门。本来他以为义军是仗着人多,要三面围攻,可是当义军举着为数不多的云梯向城下跑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蹊巧,义军虽然人多,可是攻城器械并不多,他们集中起来攻一个门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分兵?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西门武家的家奴造反了,打开了城门。

    赵安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二话不说,一跃而起,带着两个百人队就冲了过来。他这时候明白那天武庆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这么慷慨了,提供了足足一百人的壮丁——他压根儿就没安好心。他来得正是时候,城门口的官军抵挡不住义军的攻势,即将溃败。赵安平当机立断,斩杀了几个想要逃跑的士卒,随即命令手下放箭,肆意射杀堵在城门洞里的义军。

    义军没有什么经验,一看到城门打开了,以为破城在即,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向前跑,希望做第一个入城的。城门洞里很快就挤得水泄不通。官军都不用瞄准,随便一箭都能射中。再加上距离又近,杀伤力十分惊人,往往一箭射穿了一个义军的身体,还能射伤后面的人。

    义军随即大乱。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血泊之中,鲜红的血和剧痛让他们惊醒过来,建功立业的梦想被死亡打得粉碎,有的人开始后悔,开始动摇,开始恐惧,他们大喊着向后退去。可是身后的人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还是不断的挤进来,前面的人急了,也不管后面的是不是自己的伙伴,举起手中的武器就开始乱砍。

    赵安平看着乱成一团的义军,冷冷一笑,随即挥了挥手,命令官军上前挤压,用长剑砍,用矛戟刺,用长箭射,肆意屠杀义军,力争将义军挤出城去,重新关上城门。

    共尉在城上看到了城下的动静,他一面为义军的素质感到不满,一面抵挡着官军的反扑。城楼上的官军并不太多,面对着共尉等人的阻击,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办法。共尉看了一会,转身对周贲叫道:“剥皮,你看着这里,我下去宰了那个狗官。”

    “大人放心。”周贲抬手一箭,射倒一个官军伍长,大声应道。

    共尉扔了手中的长戟,捡起地上的一面圆盾,一把长剑,带着赵青、金昂和李四等人就冲了下来。他们居高临下,剑砍盾牌,很快就冲到了官军的后面。赵安平刚刚听到他们的喊杀,他们已经杀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杀!”共尉大吼一声,剑指赵安平:“擒贼先擒王,杀了这狗官。”

    “杀!”赵青应声大喝,手中长剑连劈两人,奋勇前进,金昂、李四随后跟进。

    赵安平大惊,他看着势如疯虎的共尉等人,气得牙齿咯嘣作响,狗日的武庆,居然敢骗他,这几个家伙这么凶猛,站位如此有序,哪里是什么家奴,分明就是混进城来的乱军。

    “拦住他们!”赵安平大喊着,自已向后退去。

    共尉厉声长啸,长剑飞舞,连杀三名官军弓箭手,他死死的盯着赵安平,紧追不舍。赵青等人护在他的身后,十几个人势如破竹,打得官军阵势大乱。

    没有了官军箭阵的威胁,被堵在城门口的义军顿时觉得压力一松,他们重新回过头来,和官军厮杀。官军被前后夹击,立刻陷入被动,眼看着义军就要会合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