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尉笑了。他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之后,一丝笑容从他的眼角绽放开来,很快扩展到他的脸上,有如初晨的阳光一般照耀着大地,到处都是暖暖的春意,让人一看心里就暖洋洋的。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共尉十分欣慰,自己还没有影响到历史的走向,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这个阴沉的项梁大概还会按照历史上的结果死于章邯的手下,自己根本不需要去对付他,只需要小心的躲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就行。项梁现在很得意,可是如果他知道以后项羽会因为杀了这个老头而搞得人心尽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笑得出来。

    “王孙,共尉正在担心陈王故去,没有人能够重整局势,如今王孙驾临,共尉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共尉上前一步,深深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神态恭谨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他真的等待王孙的出现已经很久了似的。

    项梁有些讶然,他抚着胡须,不敢相信的看着面色诚恳的共尉,一时之间竟有些惭愧,难道共尉并不是如他所想,一点自立的想法也没有?那自己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个堂堂的贵族,既接受了陈胜的官职,又坐视陈胜的败亡,然后还怀疑共尉的诚意,处处设防,哪里还有一点君子的模样?

    项梁的脸有些发烧,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熊心却是很自然的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共尉,和声说道:“共将军年轻有为,力抗强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大楚的未来,就在上柱国与将军这样的忠臣手中,还望将军戒骄戒躁,切勿懈怠。”

    共尉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共尉一定禀承王孙教诲,竭尽所能,与上柱国追随王孙,共襄大业,重兴大楚。”他回过身来,笑容满面的对还没回过神来的白公、共敖等人说道:“父亲,岳父,诸位将军,王孙到了,我们的担心总算可以放下了。诸位快快上前拜见王孙。”

    白公如梦初醒,和共敖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上前大礼参拜。诸将不敢怠慢,依次上前行礼。白媚和吕媭见过了熊心之后,又亲热中不失恭敬的看着熊英,施了一礼:“这位想必是公主吧?”

    熊心一笑,拉过如小鹿一般惊怯的熊英,微微一笑:“白将军说的是,这正是小女熊英。阿英啊,还不与白将军见礼。”熊英怯生生的,不知道如何才好。熊心无奈的摇了摇头:“夫人莫怪,小女从小在山中牧羊,不知礼节,有不当之处,还请担待一二。”

    白媚咯咯的笑了,她亲热的拉过熊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顺手将手腕上的一个玉镯抹了下来,沿着手臂套到了熊英的手腕上:“公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公主笑纳。”

    吕媭也不敢怠慢,连忙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双手奉到熊英面前:“公主,一时匆忙,没有准备,还请公主先将就用着,待到了营中再与公主见礼。”

    熊英看着腕上的玉镯,再看看手中的金钗,面红耳赤,可怜巴巴的看着熊心,不知是收好,还是不收好。熊心在山中放羊,哪里有什么钱给女儿买首饰,直跟后世的杨白劳一样,逢年过节的扯上点红头绳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到了项梁营中之后,项梁倒是给熊心准备了些衣物、饰物,却没有想起熊英来,搞得熊英堂堂的一个公主,现在还是荆钗,连个耳铛都没有,更别说玉镯之类的贵重首饰了。

    熊心见女儿紧张,温和的笑道:“既是二位夫人相送,阿英你就收下吧。”

    白媚和吕媭一左一右,亲热的扶着熊英,向着熊心笑道:“王孙,你们男人在这里说话,就让我们带着公主到别外去说说我们女人的话吧。我营中全是女卫,想必公主一定能够适应的。”

    熊心大喜,点头微笑着对白公说道:“白公,你生了个好女儿,又嫁了个好女婿啊。心不胜羡慕,不胜羡慕啊。”

    白公大乐,抚须大笑:“王孙过奖了,王孙过奖了。”

    白媚和吕媭扶着熊英走到一边去了,项梁的脸色虽然没变,心却沉了下来。自己费心费力的推出熊心,本想打共尉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共尉一点惊讶也没有,恰到好处的表现了臣子的忠心,然后白媚只言片语之间,又不动声色的点出了他对熊英的慢待。看着熊心和白公相谈甚欢,项梁觉得自己好象一拳打到了空处,不仅没有伤到共尉,反倒给共尉送了个大礼似的。

    这感觉怎么这么别扭呢?项梁有些恼怒,自己的夫人怎么没有想到跟熊英亲近亲近呢?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白媚和吕媭送给熊英首饰,简直是在打他的脸一样。

    共尉好整以暇的在一旁看着,陆贾这时已经从惊讶和惭愧中醒过来,他上前凑在共尉身边轻声提醒道:“将军,该请王孙入城了。”

    共尉恍然大悟,连忙上前热诚的邀请熊心上车入城。他恭敬的将熊心送上车,然后拉着马辔走了几步,十足一副臣子的模样,仿佛熊心不仅是个王孙,而且已经即了楚王之位。熊心看在眼里,心中一热,对这个恭敬有礼的年轻人印象又好了几分。

    项梁瞪了项佗一眼,无可奈何的看着熊心的车驾远去,只好紧紧跟上。

    当天晚上,共尉随即在城中大摆宴席,欢迎王孙熊心和上柱国项梁的到来。博士孔鲋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司仪,在他的主持下,整个宴席进行得有条不紊,既中规中矩,又不失热闹,恰如其分的表达了共尉的诚意,又不言而喻的把共尉摆到了地主的位置上。仅仅半天的功夫,白媚和吕媭已经成功的俘获了熊英的心,好得象多年的姊妹一样,就连吕雉也跟着其中凑起了热闹,笑靥如花,春风满面。最开心的还是刘乐和刘盈两个小家伙,他们拿着玩具,欢笑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清脆的童音混在笑谈之中,分外悦耳。

    在和谐——至少表面上看是和谐的气氛下,共尉和项梁客客气气,又针锋相对的进行着交锋和试探,觥筹交错的下面,掩藏着争权夺利的斗争。大家都很谦逊,谁也不肯先亮出自己的底线。白公和项梁,共尉和项佗,陆贾和武涉,各自捉对厮杀。本当是对手的张良和范增却出人意料的没有交锋,范增自顾自的喝着美酒,很快就喝得两腮酡红,醉意盎然。张良却和项伯在一起说说笑笑,畅谈着别后的经历。项伯比张良大几岁,当然在下邳的时候,他杀了人,是张良帮他逃过一劫。现在又重新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子房,你放心。”项伯的舌头有些大,共尉的蒸馏酒香是香了,度数也高得让项伯有些吃不消,他竭力睁着醉眼看着张良,一手抓着他的手摇晃着,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你的救命之恩,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要复兴韩国,这是忠臣的本份。你放心,我……一定会请上柱国支持你。”

    张良身体不好,饮酒很有节制,头脑很清醒。他抚着项伯的手笑道:“兄长放心,上柱国如果有难处,也不必勉强。共将军已经应了我一万人马,只等陈王的葬礼完毕,我就要起程了。”

    第一章 韬光养晦 第十三节 阿妹出奔

    “共尉支持张子房一万人马?”项梁虽然喝了不少酒,神智却十分清醒。他端着水的手停在半空中却没有喝,偏着头有些不太敢相信的看着项伯。项伯脸色绯红,酒气薰天,他十分怀疑他喝高了,听得糊涂,说得也糊涂。

    “是……是的。”项伯大着舌头,用力的点点头,竭力想证明自己还没有醉。可是项梁越看越觉得他喝醉了,他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了项庄。项庄当时一直坐在项伯的身边,他虽然也喝了些酒,但是并没有喝醉,想必应该能听得清张良究竟是怎么说的。

    “不错。我也听到了。”项庄肯定的说道,“而且共尉就坐在不远处和子异说话,他们也听到了。”

    项佗连忙点头,表示项庄所言不虚。

    项梁有些迟疑了,他放下了水杯,双手扶着大腿,低着头沉思了片刻。韩国的故地在颖川郡、三川郡一带,如果让共尉的势力渗透到那边去,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共尉占了泗水、东海两郡,他不好硬插一杠子,只好向西发展,项羽受命过江,准备收复陈郡之后再取颖川郡,如果张良带着共尉的人马去复兴韩国,那项羽就不好去夺颖川了,共尉的地盘是不是太大了些?

    项梁有些后悔了,当初张良向他请求的时候,他只是口头答应了支持,却没有立即付诸行动,想着拖一拖再说。万万没能料到共尉这个傻瓜蛋却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一万人。

    他很有钱吗?

    遇到这么一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家伙,还真是头疼。项梁有些挠头了,他想了好一会,才万般无奈的抬起头对项伯说:“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落于人后,也支持他一万人马吧。”

    项伯意犹未尽,想了想说道:“和共尉一样,好象也显不出我们的诚意啊。”

    项梁气苦,这个项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万人是什么概念,你当是一千人啊?他瞪了项伯一眼,举起水杯恨恨的喝了一大口。项伯被他一瞪,酒有些醒了,不敢再说,心虚的低下了头。

    张良得到了两万人马,心火烧得更旺了,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想着尽快回到韩国。他向共尉辞行,共尉见他复国心切,也不好强留,只得好言相慰。他让赵青、周贲二人跟着张良,张良知道这两个人是共尉的心腹,能力都不错,知道共尉是真心帮忙,心里十分感激。共尉亲自把他送到城外,依依不舍,直送出三十里去,张良坚决推辞,这才挥手而别。张良带着两万人走了,他要回去复国,共尉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以张良的能力,再加上两万人马,韩国会不会复兴?自己是不是已经扰乱了历史的进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目前的情况,这么做是最好的办法。

    共尉送走了张良,回到城里,颇有些意兴阑珊。他刚想躺下休息片刻,共夫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一脸焦急的说道:“阿尉,可看到阿乔了?”

    共尉见娘神色有些紧张,连忙坐了起来,把娘扶到旁边坐下,不解的问道:“阿乔不是和白媚她们一起陪着公主吗?”

    “没有。”共夫人气喘吁吁的说,“以前这丫头总在我眼前转,今天却一直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空落落的,象是少了点什么。我本来也以为她在陪着公主,刚才阿媚让木不韦来请她,我才觉得不对劲,到处找她也没找着。”

    “娘,你别急,我让人找找,说不定又带着人到哪儿疯去了。”共尉安慰着娘,连忙安排人去找。共乔生性活泼,这些天春暖花开,城外风光不错,她经常出去踏青,说不准又一个人去玩了。

    “将军……”杜鱼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看了一眼焦急的共夫人,又胆怯的看着共尉,欲言又止。共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她在哪儿?那就快说吧,没看到我娘这么着急吗?”

    杜鱼苦笑了一声:“我怕我说出来,夫人更急。”

    共尉又好气又好笑,作色吼道:“别磨蹭了,快说。”

    “其实……”杜鱼咽了口唾沫,搓着手说道:“昨天……昨天晚上,小姐来找我,问……问我子房先生的行程安排。”

    “子房先生?”共尉莫名其妙,“她问子房先生的行程干什么?送行?今天没看到她啊。”

    “正因为如此,属下才怀疑,她不是为了送行,而是……而是偷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