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诸国贺使到来的日子里,张良用韩王成赏他的财物重新安葬了弟弟,然后就兼职做导游,带着共尉游览新郑附近的山水。说起来新郑也是个名城,古称有熊,轩辕黄帝即在此建都,帝喾时代又是祝融氏之国,西周时是郐国,郑国灭郐,在此为都近四百年,韩国灭郑后,又以新郑为国都一百四十余年。直到秦灭韩之后,以韩为颍川郡,阳翟做了郡治,新郑城才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如今韩国复建,新郑再次成为韩国,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一下子又迸发了出来。

    共尉听张良说得头头是道,也是大开眼界。

    也许是多年的心愿已了,张良往常眉眼之中总带着的些许忧伤消散了,说到开心处经常开怀大笑。那天共尉和张良在颍水边长谈之后,共乔又带着几个女卫回到张良身边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虽然还是以弟子相称,并没有挑明什么,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只是留着那张纸不捅破而已。

    共尉也没有闲着,利用韩王成忙着准备即位的时候心情好,他以各种名义向韩王成讨要了许多精铁。韩国出精铁,出劲弩,从战国时代起韩国的兵器加工业就是有名的,所以才被称为劲韩。共尉如何敢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他不仅重新装备了手下的人马,还将一船船的精铁沿着洧水进入淮水,送往东海,可谓是大丰收。至于韩王成谢他的宅子和钱财,他倒没有太在乎,宅子退回去了,钱分了,全分给手下的将士,论功行赏,皆大欢喜,山呼万岁。

    大半个月之后,先是楚怀王的使臣到了,来的是项伯。项伯是右尹,算是相当给韩王面子,韩王十分高兴,给予了极高的礼遇。项伯和张良是老相识,相见甚欢,一时倒把共尉给挤到一边去了。

    楚国的使臣来了,离得近的魏国使臣却落后了两天才到。让共尉感到很意外的是,来的居然还是个项家的人,项佗,身份是魏相兼将军。

    共尉很诧异,项家的人什么时候和魏豹扯上关系了?看着共尉莫名所以的神情,项佗十分满意,他笑盈盈的对共尉说:“君侯,武信君听说你兵力不足,既要助韩,又要助魏,压力实在太大,所以就派我领一万人助魏王复国。有君侯大军压制,秦军不敢轻动,佗侥幸成功,连下十余城,如今只剩下大梁未复。这次我到新郑来,一是庆贺韩王即位复国,二是想请君侯、韩王帮忙,拿下大梁,魏王也好象韩王一样,即位复国。”

    共尉看着项佗那张笑盈盈的脸就觉得不舒服,他总觉得这个小子太假,换句粗一点的话说,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不象项羽那样,不管是好还是坏,都是发自真诚。虽然他自己现在也蛮虚伪的,也蛮会装象的,可是他还是喜欢真诚一点的人。

    他从项佗的话里听出了意思,魏豹不鸟他了,转而投靠了实力更强的项梁,项梁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让项佗带着一万人马去帮魏豹复国,顺便还做了魏相,先把坑给占了。

    这一手顺手牵羊做得真够绝的。共尉虽然不爽,还是不得不暗自挑大拇指,要说见缝插针捞好处,还真没有人干得过项梁,就是不知道这是项梁自己的主意呢,还是范增那个老头的主意,反正都够狠的。只是项梁不是跟章邯死掐吗?怎么还有这闲情逸志帮魏豹?

    “武信君在东阿城下大破秦军,章邯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窝在濮阳不敢出来了。”项佗忍了好久,总算没有笑出声来。他太得意了,共尉装病蜇伏了那么久,终于等到拉拢韩魏的机会,没想到叔公一出手,轻而易举的就把魏国给拉到自己阵营里了,间接的还利用共尉吸引了秦军注意。

    “武信君大破秦军?”共尉慢慢的回过神来,并没有如项佗期望的那样大失所望,而是很平静的说:“这可太好了,武信君用兵果然高明,一出马就打了章邯一个落花流水,不愧是项家的后人。”

    项佗见他并没有太多触动,不免有些失望,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连连谦虚道:“君侯过誉了,武信君说了,如果没有君侯支持的一万人马,我们也没这么容易。刘季虽然粗鄙,打仗却极是凶猛,特别是手下的那几个人,每次都是奋勇当先,就是比起阿叔来都不遑多让呢。”

    共尉嗤之以鼻,项佗这种小伎俩,他根本不屑一顾。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项佗的话:“既然章邯现在在濮阳,那武信君在何处?”

    “武信君正在猛攻定陶。”项佗皱皱眉头,似乎有些沮丧:“定陶城太难打了,武信君围了一个多月城,还没能拿下,正准备召集阿叔和刘季他们一起去围城呢。”

    “子异和刘季不在定陶?”共尉和张良都感到有些意外,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

    项佗摇了摇头:“不在,阿叔和刘季分兵去打外城阳了。”

    共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项梁这个时候还分兵去打什么城阳,攻什么定陶?趁你病,要你命,章邯军败,不趁这个时候把章邯彻底干掉,还等什么时候?打定陶?脑子坏了吧?

    项佗见共尉脸色惊诧,还以为他被项梁的战功给吓住了,暗自得意的一笑,拱拱手说:“君侯,我还要去拜访一下几位朋友,就不多打拢了。对了,这位是周将军派来的使者,说有事要呈报君侯。”

    项佗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中年人上前一步,冲着共尉和张良各施一礼:“阳武陈平,拜见君侯、司徒大人。”

    第二章 风云变幻 第二十四节 阳武陈平

    共尉一下子愣住了,刚才对项家人的想法一下子抛到了后脑勺后面,他看着这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年青文士,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就是那个七出奇计的陈平?汉初有三杰,里面没有陈平,但是陈平的名声够响,并不下于三杰中人。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家里算不上有钱,基本得靠地里刨出来的那点钱过日子,不过他有个好兄长陈伯。陈伯虽然自己不识字,可是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长得好,又聪明,将来一定是个人才,不会像他一样是土里刨食的命,所以他省吃俭用,供陈平读书。不仅如此,他还特别注意爱护陈平的面子,他的夫人因为看不惯陈平成天不干活,说了几句牢骚话,就被他给休了。在兄长的关照下,陈平读了不少书,特别喜欢黄老学术,结交了不少文人隐士,眼界开拓了,志向也大了,他想游历天下,增长见识,可是凭陈伯的本事,已经做不到这些了。正在他为难的时候,一个大好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有个孙女,出嫁了五次,都是刚刚嫁出去不久,丈夫就死了。大家都说她命太硬,谁也不敢娶。但是陈平却看中了张家的家财,如果他能和张家结亲,他就可以得到资助出门游历。有了这个想法,他就特别留意和张家接触的机会。有次邑里大丧,陈平去助丧,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张负见了几次,就记住了这个身材高大、白白胖胖,一点也不象穷人的陈平,就示意陈平留下,然后跟着陈平一起回家,到他家里看了看。陈平这时候已经和兄长分居了,他住城墙下面的一个小房子里,穷得连个门都没有,只能用一张席子挡着,可是陈平却泰然自若,并无窘迫之态,而且门外有很多车辙印。张负觉得他是个人才,就作主把孙女许配给了他,不仅借钱给陈平让他行纳聘之礼,还特地告诫孙女说,到了陈家不可恃富而骄,要好好侍奉陈平。

    有了钱,陈平交游日广,学识大进,也有了些名声。魏王咎在临济称王,他赶去相投,因为他的名声,魏咎让他做了太仆,可谓是平步青云,一时春风得意。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这富贵来得太快了,招人忌恨,有人在魏王咎面前说,陈平人品不好,陈伯的前妻就是因为和陈平私通,才被陈伯休了的。魏王咎虽然没有立刻相信,可是对陈平的态度也变了。陈平多聪明的一个人啊,他一见形势不妙,辞官不干了。说来也巧,他刚跑没多久,临济就被章邯给围了,他反倒逃过一劫。

    陈平辞了官,又不好意思回家,在附近游荡了几个月,到高阳混了几天,就住在里监门郦食其的家里。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手下有四千多人,周叔带着人马回到魏地之后,就想把郦商拉拢过来,听说陈平也在,就向他讲述了共尉对他的赏识。陈平有些心动,就答应作为周叔的使者来见共尉。

    说实在,陈平虽然答应来见共尉,却没有说一定要投靠共尉。对他来说,共尉名不见经传,虽然有些勇名,但和世家大族比起来,号召力差多了,那些王族就不提了,就是项家这样的贵族,也不是共尉能望其项背的。所以陈平只是想来看看,然后找机会再去见见项梁,比较一下再做决定,没想到在半路上遇到了项佗。

    项佗在魏豹身边做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偶尔也听人说过这个曾经盗嫂的故太仆,颇为不齿,言语之间就比较冷淡。陈平当然看出来了,而且他通过和项佗身边人的交流,大致也搞清楚了项梁的举动。对于项梁的行动安排,他很不以为然,并且从中嗅出了一丝不祥,本来想去项梁手下找找机会的念头立刻打消了。

    刚看到共尉第一眼的时候,陈平的心全凉了,如果不是出于对周叔的信任,他几乎要扭头就走。这个年轻人也就是刚刚成年吧,看他这模样,勇力估计是有一点,至于其他的应该有限。但是听了共尉和项佗短短的几句对话后,陈平的观点稍微变了些,共尉不经意之间表现出来的冷静让陈平觉得,这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只是匹夫之勇,特别是共尉听说项梁攻打定陶时,脸上刹那间显现出来的惊讶,让陈平快熄灭的希望之火又慢慢的旺了起来。

    “久仰久仰。”共尉露出灿烂的笑容,冲着陈平拱了拱手,“请坐。”

    陈平微微一笑,谢了共尉,安安静静的坐下,将周叔交给他带来的竹简双手递给共尉。共尉解开扫了一眼,默默的收了起来。低着头思考了片刻,抬起头直截了当的说:“陈君与项君一路同行,想必将武信君那边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陈平无声的笑了,带着三分得意的点点头。

    共尉盯着陈平的眼睛,眨也不眨:“陈君对目前的态势有何看法?”

    陈平被共尉的直接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先前是做了功课的,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他犹豫了片刻,不自觉的抬起手挠了挠鼻翼:“俗话说打蛇不死,反被其害。章邯虽然败了一阵,可是并没有伤筋动骨,秦军又耐苦战,散兵很快就会归队,关中又会增派援兵,章邯的实力很快就能恢复。而且王离等人在河北连战连胜,一定他们平定了赵地,挥师过河,到时候如何对付?为武信君计,当此之时,应该全力击杀章邯,据河而守,至少可以保得河南安定。到那时候再回头夺取定陶,自然要更稳妥一点。章邯未灭,定陶不会轻易投降,不顾强敌在后,顿兵于坚城之下,并非上策。”

    他看了共尉一眼,眨了眨眼睛,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共尉笑了,陈平虽然没有把话说全,但是从这些分析里面,能看出他对未来的形势不怎么乐观。他端起酒杯冲着陈平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的饮了两口,又问道:“陈君以为,我军当如何行动才更为妥当?”

    陈平顿了片刻,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决心:“君侯以为,如果武信君败了,君侯能挡住秦军吗?”

    共尉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没有立即回答陈平,而是思索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如果武信君败了,秦军尽数南下,章邯、李由两部大概能有十万之众,以我现有的兵力……”他苦笑了一声:“不是秦军的对手。”

    “那君侯打算往哪里退呢?”陈平追问道:“是退往南郡,还是退往陈郡?”

    共尉为难的挠了挠头:“这还真不好说。”

    “其实……”陈平忽然笑了,“以陈平看来,君侯还是退往南郡的好。”他不等共尉发问,又接着解释道:“楚王在东,君侯在南,可以让秦军难以并力。万一形势不利,还可以退往江南,有大江阻隔,保一时平安还是可以的。秦军虽然节节胜利,但是咸阳不安,章邯也好,王离也好,都不会长久的。君侯只需耐心等候,形势很快就会有转机。”

    共尉眨着眼睛,看着这个胸有成竹的陈平,也笑了。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笑意越来越浓,渐渐的放声大笑起来。张良捻着胡须坐在一旁,垂着眼皮,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快要睡着了。但是他的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共尉和陈平两个人说了半天,却不约而同的忽略了提醒项梁或楚怀王这个可能,他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项梁败于秦人之手,他们考虑的,只是自己如何在其后的局面中生存,并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两个人遇到一起,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张良的心里一阵阵的发寒。他无法理解共尉,也无法理解陈平。共尉是楚人,他的心里没有楚怀王,陈平是魏人,他的心里也没有魏王,他们想到的,全都是他们自已。

    两个乱臣贼子!张良悲哀的想道。

    共尉和陈平说得正投机,根本没有注意张良的表情,他们谈笑风生,共尉忽然放下了酒杯,郑重的看着陈平:“陈君,有件事,想要劳烦陈君。我已经盘算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一见到陈君,我就知道,我要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陈平有些兴奋,拱手谢道:“君侯谬赞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共尉却没有直接说,而是对站在一旁的田伦摆了摆手:“去请桓将军来。”田伦应了一声,大步走了。陈平有些奇怪的看着共尉,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桓将军是谁。直到桓齮大步走进来,对着共尉躬身施礼,自报姓名,他才回过味来,不禁站起身来,目瞪口呆的指着桓齮道:“南阳守桓齮?你……你不是战死了吗?”

    桓齮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没吭声,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共尉。共尉淡淡一笑,请桓齮坐下:“老将军,这位是阳武人陈平,贵家眷的事,我想拜托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