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张良手中的长剑猛然下劈,怒声大吼。

    “嗡”的一声响,弓弦还在震颤,离弦的长箭已经带着残影飞出了阵势,直扑秦军。韩军的箭阵虽然比不上秦军的箭阵威力那么大,可是他们的蹶张弩在山东六国之中却是首屈一指,而这些保护韩王成的后军配备的蹶张弩更是多达一千具。一瞬间,一千支长箭带着厉啸飞出了本阵,转眼之间就射进了狂奔中的秦军阵势。

    长箭穿透了秦军单薄的皮甲,射穿了他们的躯体,从前心射入,从后心突出,血淋淋的摄人心魄,强大的冲击力将全速奔跑中的秦军带着腾空飞起,鲜血漫天飞洒,在冬日正午的艳阳照耀下闪着妖异的光芒。更有不少长箭射穿了一个秦军之后,余势不衰,紧接着射入了第二个秦军的身体。

    片刻之间,秦军伤亡近千,气势为之一滞。

    李由大骇,可是他立即反应过来,下达了他领兵以来最及时的一个命令。

    “不要停,冲上去,不要给他们上箭的机会。”

    第一章 风云再起 第十八节 归师勿遏

    蹶张弩威力强劲,但是缺点也很明显,由于需要借助腰力,用腿蹬才能上弦,蹶张弩上箭的速度与弓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李由虽然实战少,但是对各种兵器的优劣一清二楚,他一看韩军没有布置轮次射击,而是一哄而上,立刻抓住了其中的破绽,催动大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猛冲,不给韩军上箭的时间。

    秦军对箭阵的理解很特彻,不光是李由看出了这一点,临阵指挥的中下层军官也敏锐的看出这一点,鼓声一响,他们就冲了上去。

    六七十步的距离,不过三四息的时间就冲到了。韩军的弩手还没把弦挂上,愤怒的秦军已经杀到了跟头,剑光闪闪,一个接一个的弩手被砍翻在地,剩下的人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挂弦,扔下弩,掉头就走。

    韩军的弩阵,不过一发,随即溃败。

    “退后者,杀!”

    张良一面被韩军的疏于训练所震惊,一面阴着脸下达了命令。王祥和杜鱼各率亲卫,横亘在弩手之后,手起剑落,接连斩杀了十几名夺路而逃的弩手,弩手们被他们的冷血震惊了,不敢再胡冲乱跑,只得调过头,拔剑与秦军接战。

    慌乱的阵势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张良片刻不停,一面让后面的戟手、剑手上前与秦军厮杀,一面让弩手们有秩序的撤退到后阵,然后把剩下的弩手分成三批,轮流射击,支援前面的步卒。在他的调度下,惊魂未定的弩手们终于定住了神,开始有秩序的挂弦,上箭,射击。张良孤注一掷,放弃了后方的防守,把所有的兵力全部调到正面,更是把强壮的百姓组织起来,让他们帮着弩手们挂弦、上箭。普通百姓虽然不能上阵厮杀,但是基本的训练还是有的,在生死存亡面前,他们也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短短的时间内,张良发挥出了超乎常人的指挥能力,勉强组织起了一个阵势,将气势正盛的秦军再次拦在山谷之中。

    李由对张良很佩服,最开始的时候,张良在被敢战死士扰乱了阵型的情况下,及时的放弃了谷中的阵地,将所有的兵力派去抢占两侧的山坡,虽然他最终没能抢占山坡的有利地形,但是却有效的阻止了秦军的作战意图。在韩(王)信近四万大军被两万秦军击溃,韩军陷于崩溃边缘的时候,他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最后的韩军组织起来,布起了最后一道防线,及时的遏制了秦军迅猛的势头。

    如果还是由韩(王)信来统率这一万多后军,李由有十足的把握在两个冲锋内解决战斗,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按下急迫的心情,用心对付。当然了,并不是说他没有信心,他指挥着两万多秦军与超过自己兵力三倍以上的韩军激战两个时辰,取得了大胜,这最后的一万多韩军,他当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时间,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有足够的信心击溃这一万韩军。张良再有用兵能力,他也没有办法把这一万训练不足的韩军变成虎狼之师,作为一个将领所能做到的,他已经全部做到了,但是实力的差距不是短时间之内就可以消弥的。

    李由信心十足,一面指挥亲卫营猛攻张良的阵势,一面命令先前苦战的秦军将士重整队型,抓紧时间吃点干粮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等亲卫营打开缺口时,再次猛扑上去,争取一举解决战斗。

    战斗进行得很惨烈,正如李由所料,韩军虽然奋勇抵抗,可是他们的战斗力比李由的亲卫营差得太远,他们的损伤很惨重,王祥、杜鱼带领的亲卫营因为连续奋战,体力下降到了极点,伤亡猛增,先后陷入了苦战,韩军的主将张良即将被秦军包围,阵势越来越薄弱,崩溃在即。

    王祥怒声大吼着,手中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当者立碎。他已经接连劈断了七柄长剑,身上只剩下这柄铁锤。铁锤二十斤重,在他巨大的膂力的挥舞下,如同风车一般旋转,三步以内没有人能够立足。他就象激流中的一块巨石,牢牢的挡在了张良的战车前。秦军看到了不断发号司令的张良,但是面对着如天神一般的王祥,他们虽然前仆后继的发起了连绵不断的攻击,却依然不能将王祥逼退一步,相反,一个接一个的秦军勇士在王祥强横的打击下脑浆崩裂,惨呼倒地。

    王祥身后,杜鱼带领着仅剩的十三名铁卫,牢牢的护在张良的身边,他的右臂受了重伤,已经举不起长剑,只得把剑拿在左手里,冷静的面对着越来越多的秦军,指挥着铁卫们击杀侥幸冲过王祥堵截的敌人,尽最后一点力量护卫着张良的安全。

    时间一点点的流失,王祥的体力达到了极限,他的铁锤渐渐的慢了下来,秦军蜂拥而上,剑戟交加,决心要将这个大个子斩杀。就他一个人,前前后后就斩杀了近百名秦军,他的脚下,躺着重重叠叠的秦军尸体,触目惊心。凶悍的秦军被他的勇猛激起了怒火,不把他斩杀当场,绝不罢休。

    王祥左右支绌,陷入了秦军的围攻之中。他奋起最后一丝余力,拼命反击。

    李由看着快被秦军包围的张良,嘴角露出了放心的微笑。韩军已经损失近半,只要再拿下张良,他们就会一触即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自己以两万五千人击败了七万多韩军,斩首近半,这一仗的功勋,对于一个刚刚踏上战场的他来说,勉强算是及格了。

    可惜,如果不是被共尉吞掉了五千骑兵,他的这个成绩可能会更好看些。

    一想到共尉,李由忽然一阵心悸,他下意识的掉过头向南面看去。

    山谷尽头,赵贲带着一千人狂奔而来,片刻时间就冲到了李由的面前。李由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神情有些紧张的盯着赵贲,生怕从他的嘴中听到不祥的消息。

    “公子,楚军追来了,离我军十里。”赵贲急急的说完了这句话,才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张大了嘴巴狂喘起来。

    “来了?”李由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揪住了。

    “来了,全来了,一共是两万五千多人,周叔在前,共尉在后。”赵贲喘气喘得胸口一阵阵的疼,可是军情紧急,他又不得不把情况立刻告诉李由。李由离开大营后,他带着一千人守在大营里,本来以为这是必死之局。一千人的大营,就算他想出了各种办法,也只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样子。只要楚军一试探,立刻会露出破绽。所以当周叔的一万五千人到达蓝水对岸的时候,赵贲的心沉到了水底,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答应李由要支撑半天时间,可是这才一个多时辰,楚军就赶到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为李由多争取一个时辰。

    可是让他喜出望外的是,楚军好象被他吓住了,在蓝水对岸停了下来,迟迟没有发动攻击,直到一个时辰后,又一批楚军赶到,他们才到蓝水边列阵。

    赵贲如释重负,老天保佑,他已经完成了李由的托付,没有道理再把自己和一千多将士的性命扔在这里了。放出第一波箭阵之后,他立刻下令撤退。秦军早就做好了准备,命令一下,他们就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大营。

    楚军随后追了上来,可是他们因为搜索大营耽搁了些时间,离秦军有十来里的距离,一路尾追到重岭山,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十里,两万五千人?”李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虽然还有一万七八千人,可是久战之后,根本不可能再和共尉交战。共尉的勇名他是知道的,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个名将桓齮,真要被他们咬住了,自己难逃一死。

    李由汗如雨下,刹那间浸透了他的战袍,被风一吹,浑身冰凉。

    “公子,趁着他们还没赶到,我们立刻击破韩军,突围吧。”赵贲眼睛一扫,立刻看出了韩军已经崩溃在即,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候,可惜,楚军没有给他们留下时间,如果他们舍不得韩军,他们就会被随后赶到的楚军吃掉。这个情况下,他能理解李由的为难,可是情况又不容他们犹豫,所以他立刻提出了最有效的建议。

    李由也是个聪明人,他岂能不理解赵贲的想法。虽然现在放弃韩军实在有些可惜,但是与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全体押上,冲破韩军堵截,向北突围。”李由随即下达了命令。

    正在休息的秦军听到鼓声,随即举剑高呼,再次冲了上去,向摇摇欲坠的韩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击。张良心如死灰,知道这次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幸运了。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楚军还没有出现,他这几千人根本不可能是秦军的对手。

    终于结束了,张良拔剑出鞘,大手用力的握着剑柄,剑柄上的凸起勒得手掌生疼,只有这丝疼,才提醒他自己还活着。他转身向北,冲着阳翟方向拜了三拜,横剑在颈。

    “先生——”杜鱼看出了张良的不正常,他怒声大喝,不顾自己的右臂受伤,猛的一拳砸在张良的右臂上。这一拳砸得张良整条手臂都麻了,握不住长剑,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先生!”王祥听到杜鱼的惊呼,大吃一惊,奋力甩出铁锤,将一名秦军面门砸得粉碎,双拳连挥,又劈面打倒两名秦军,急身而退,一把抱住了张良。他受了重伤,鲜血淋漓,可是他自己却一点没有感觉,只是紧张的看着张良。

    秦军就在三步之外,最后的几十名亲卫用身体组成了最后一道墙,用生命护卫着他们的主将。

    “王祥,我对不起你。”张良泪流满面,“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出来,仓海君不会病倒,你也不会抱恨十几年。”

    “先生——”王祥痛哭出声。

    “杜鱼,你一定会活着出去,告诉你家小姐,是我愧对她。此生无缘,来生我一定报答她的情意……”张良想到共乔,心痛如绞,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杜鱼恕难从命。”杜鱼刚才击了张良一拳,本来已经受了伤的右臂断了,半截骨头刺出了皮肉,怪异的扭曲着,疼得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可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山谷:“我家君侯就在十里之外,小姐想必也在,先生已经支撑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再多支撑一会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