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听了连连点头,又征询了其他人的意见,范增虽然对李左车不太满意,可是不得不说,李左车的办法是个比较稳妥的办法,楚军安坐不动,养精蓄锐,而章邯却要为千里粮道时时担忧,彼消此长,正是上策。

    他想了想,随即又做出了补充:“广野君诚是好计,老夫佩服。老夫不才,再做一些补充。”

    李左车连忙躬身行礼:“左车胡言乱语,正当请范将军指点。”

    范增微微一笑,转身看着项羽说道:“我军既然按兵不动,以牵制章邯为主,那么这里的兵力就显得太多了,军粮供应必然十分紧张,徒然给赵国增加了负担。再者,赵军虽然有地利之便,但是赵军久战之后,战力不强,人马不多,恐怕难以单独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以为,不如由赵军相助,请共将军领兵南下攻击敖仓,截断章邯的粮道。共将军能征善战,对颍川、东郡一带都比较熟悉,再有赵军相助,必然一呼百应,且我军南北呼应,一静一动,定可让章邯无从应付。”

    共尉暗自发笑,范增这个死老头子果然阴险之极,他这么一说,既不让赵军独自立功,壮大队伍,同时又不让自己闲着,要自己东奔西跑的去截秦军粮道,然后把粮食抢回来供应项羽,项羽却坐拥燕齐大军在这里等饭吃,一点消耗也没有。这个主意连消带打,果然是损人不利已的好招。

    不过,他也有他的打算,巨鹿之战打完了,再在这里耗着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也正想着脱离项羽,寻机入关。刘季那个白眼狼可还在颍川,自己在这里拼命,却让刘季入了关,自己岂不是太亏了。他寻思已定,却不露声色,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范增。

    “阿尉,亚父的计策,你看可使得?”项羽向他侧了侧身子,轻声问道。

    “兄长觉得如何?”共尉的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反问道。

    “我觉得确实有道理。”项羽冲着共尉使了个眼色,声音低得只有共尉能听到:“章邯是块硬骨头,如果硬拼,难度一定不小,既然如此,不如……”

    共尉看着项羽的重瞳子,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按亚父的计策从事。申将军,广野君,还请多多支持。”

    申阳和李左车见范增的提议虽然和他们的计划有些分歧,但总的目标还是一致的,也十分满意,当下连忙还礼:“愿为将军效劳。”

    大方向定了,接着又议定了一些细节。赵军分为两部分,陈余的人马分由申阳和司马卬指挥,跟随共尉南下,其他的人马以及新征召的人马全由张耳统领,和臧荼和田安等人一起都跟着项羽牵制章邯,只有田壮的万余人按照事先商定好的,重新归共尉指挥。英布的人马几乎全打光了,所以项羽又把跟着赵青来的番将梅鋗所部的五千多人划归了英布,梅鋗是番君吴芮的部下,英布是吴芮的女婿,交接起来也算名正言顺。这样跟着共尉南下的一共有近六万人,剩下的近十五万的大军归项羽指挥,驻扎在漳南与章邯对峙。

    赵军归了共尉指挥,申阳和李左车在散会之后就立即跟到共尉的帐中商议合作的事情。共尉很爽快的对申阳说:“虽然上将军将赵军划归我指挥,可是我也知道,你们赵人对赵地的情况更了解,我接手未必就比你们指挥得更好。我的意思是,赵军还是由申将军和司马将军直接指挥,如果你们需要我配合,我可以再安排一些人帮助你们,但是他们只是帮助你们,主要决定还是你们自己做主。你们看如何?”

    申阳一听大喜,他现在就是担心共尉一口将赵军吞下去,他这个刚刚当上的将军可就没得玩了,现在共尉这么大方,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共尉话音刚落,他就翻身拜倒:“多谢君侯慷慨。”

    共尉微微一笑,又接着问道:“你需要我提供多少人协助你?”

    申阳想了想,他现在手下有一万多人,有共尉的大军在旁观照应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真要出了事情,也可以及时向共尉求援,没有必要搞些楚人在旁边掣肘,他满脸感激的笑了:“君侯,我虽然十分渴望能有君侯帐下的精兵相助,但是我也知道君侯担负着主要作战任务,手下兵力也不多,不敢再向君侯伸手。好在我也受君侯的指挥,与君侯离得不会太远,有君侯的照应,想必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暂时就毋须调借人马了。”

    共尉郑重的看着申阳:“当真不要?”

    “当真不要。”

    共尉点点头:“既然申将军有把握,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共尉却有一个要求,还想请申将军许可。”

    申阳有些紧张的笑了:“请君侯明言,只要申阳能办到的,一定不敢推辞。”

    共尉转过头看看李左车,欠了欠身:“共尉不才,想请广野君屈就帐中,共尉好早晚请教,同时也方便与申、司马二位将军联系,不知申将军是否愿意。”

    申阳长出一口气,他以为共尉要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呢,原来只是要李左车到他的帐中任职,对他来说,这件事实在是正中下怀的好事。他连连点头:“君侯说的哪里话,既然我赵军都归将军指挥了,广野君理当在君侯身边出谋划策。广野君,你说是也不是?”

    李左车无声的苦笑了一声,他当然看得出来申阳对他的提防,陈余走了,他就是军中比较有威望的人,有他在,申阳指挥起来难免不自在,共尉把他要走,申阳正是求之不得呢。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既然君侯错爱,左车焉敢不从。”

    “哈哈哈……”申阳心满意得的哈哈大笑,一摊手说道:“你看,我就说广野君不会推辞的。”

    共尉也是哈哈大笑。

    申阳在共尉帐中吃了一顿饭,共尉又送了他一点鱼脯,申阳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捧着走了。共尉和李左车坐在帐中,喝着亲卫们端上来的醒酒茶,惬意的聊着闲话。把这么一个名人捞到手,确实让他有一种满足感,兴趣自然也颇浓,谈天说地,天南海北的一顿闲扯。李左车惊讶的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少年将军腹中的学问深不可测,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常有让人意想不到却一针见血的高论,对于各家学问、章句记诵虽然不如那些博士精深,但是其广博却非常人可比。开始的那一丝失落感渐渐的消散了,他发现比起共尉来,陈余除了有一些虚名,其他的方面都差得太远。

    说到陈余,共尉不禁好奇起来:“陈将军去了哪里?”

    “唉——”李左车长叹一声,沉默了半晌,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陈余离开了楚营之后,没有直接回营,而是跟着张耳去了巨鹿城。他想跟张耳解释一下没有立即进城的原因,希望和张耳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在赵王歇的面前谈完了公事之后,陈余好说歹说,和申阳说了半天的好话,总算得到了张耳和他单独见面的许可。他本来以为凭着他们俩的过命交情,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呢?就连李左车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万万没想到,张耳一见陈余就厉声责问,说他见死不救,心存不良,话里话外的指责陈余有借刀杀人,然后自立为王的不良企图。这个指责让陈余受不了了,他愤而摘下腰间的将军印信,对张耳说,我没想到你对我的成见这么深,既然你怀疑我有这个心,那么现在我就交出将军印,交出兵权,这样你总不会怀疑我了吧。大战之后,现存的军队之中,陈余所属的人马绝对是赵军中的主力,陈余愿意交出兵权,完全可以表明自己没有不臣之心。张耳见陈余如此激愤,倒有些信了,也没伸手去接这个印信。说实话,陈余也没真想交,只是一时话逼到那个份上了,他不得不作出这种姿态,在他看来,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张耳相信他了,再互相让一步,这事情就算过去了。所以张耳越是不接,他越是要交,说起来事也凑巧,正在僵持的时候,他忽然内急,就把印信扔下案上去如厕了。

    事情的变化就在他如厕的这段时间。张耳还在犹豫的时候,申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究竟说什么,站在门外的李左车没听到,他只知道,申阳说完了之后,张耳就将陈余扔在案上的将军印信收起来了。等陈余回来,见张耳真的把他的兵权给收了,顿时勃然大怒,带着亲卫愤然离去,他也没回军营,让李左车回营听命,等待和张耳交接,自己带着百十个亲信就走了,究竟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走了?”共尉觉得不可思议,这陈余的脾气真够火爆的啊。

    “走了。”李左车苦笑了一声:“现在君侯想必已经知道我的处境了吧?不瞒君侯说,我本来打算交接完这里的事后就离开军营的。没想到君侯却向申将军讨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

    共尉忍俊不禁的笑了,他瞟了李左车一眼:“广野君,你不知道,你在我的眼里,比那几万赵军值钱多了。”

    李左车十分感激,他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看着共尉的脸色,犹豫了片刻,忽然拜服在地:“蒙君侯错爱,左车感激不尽。然,左车不知进退,还想向君侯推荐一个人。”

    共尉好奇的看着李左车,细细的打量了他的脸色,过了好一会才幽幽的说道:“广野君,你且不要说出来,容我猜上一猜是哪位高才,可好?”

    李左车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额边沁出了一层亮津津的汗珠,沉声说道:“喏。”

    第三章 秦亡楚兴 第六节 无间吕臣

    彭城。

    共府里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府丞陆贾忙得脚打后脑勺,里里外外的招呼客人,共敖和白公两个长者在正堂里接待着络绎不绝的来贺者,他们都是来祝贺共尉立功添丁双喜临门的。本来白媚生了双胞胎,除了项家的人来祝贺之外,也就是刘季的夫人吕雉和吕臣的夫人熊英来过,怀王一直没有动静,其他人都知道共尉北上救援巨鹿实际上是违背了大王的旨意,见大王如此,他们也有样学样,装做不知道,在他们看来,巨鹿一战凶险异常,共尉这次选择失误,很可能和项羽一起被秦军打得大败,共家项家都将一蹶不振,到时候还是大王的天下,共家危在旦夕,这个时候还要是要划清界线的好。共府里虽然很热闹,但是门外却很冷清,陆贾很清闲。

    共敖和白公两个人整天开心得合不拢嘴。共敖开心的是有了孙子,而白公比起共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共尉曾经写信来答应过,为了解决白公的继承人问题,他愿意让白媚生的第二个儿子继承他的爵位。共尉连名字都给起好了,长子叫共展如,次子叫白展堂,他本来还估计着还要等个两三年,没想到白媚这么争气,一次性解决了所有问题,他期盼中的孙子提前来到了这个世界。与他的兴奋相比,共敖开始的时候有些后悔,他对共尉那个提议实际并没有当回事,以为只当是安慰白老头的,想着反正共尉现在不在家,白媚要生第二胎至少要几年后的事情,再说了,就算她生第二胎,也未必就能生男孩子啊,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件事搅黄了。结果白媚生了双胞胎,把他的计划全给打乱了,看着白公那副皱纹里都透着笑意的模样,共敖心疼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拉着白公下棋,每次都要让他让至少十子,白公有了孙子,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别说让十子,就是让他局局败北他都没有怨言,这样让共敖过足了棋瘾,又经过共夫人劝说,他总算把心情缓了过来。

    于是两人每天就剩下三件事,下棋,喝酒,然后结伴去看孙子。

    日子过得清闲而自在,直到桓楚送来了巨鹿大捷的喜讯。

    共尉配合项羽在巨鹿以少胜多,大破长城军团三十万,生擒大将王离,这个消息象长了翅膀似的,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彭城传开了,那些官员们一听,立刻知道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共项大胜,他们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即使是大王不喜欢,也拿他们没办法了。于是这些人好像刚刚听到共府添丁的喜讯似的,一个个蜂拥而来,带着厚重的贺礼上门庆贺,顿时把陆贾忙得不可开交。

    共敖和白公在正堂上接待那些宾客,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接受着他们的奉承,开始的时候还甘之如饴,可是时间长了,宾客越来来越多,他们对眼前这些谄媚的笑脸开始反感,觉得十分厌烦,倒有些想念起两个人清静的下棋的时光了。

    好容易送走了一批客人,共敖看看堆在廊下的那些贺礼,粗黑的眉拧成了疙瘩,嗡声嗡气的说道:“这些人还真是会见风使舵,先前一个个装聋子,现在阿尉他们打赢了,胸脯又拍着比山响,好像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似的。”

    白公笑容满面,拍着共敖的肩膀劝道:“亲家翁,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这些人就是这样子的了,官场上的人莫不如此。”

    共敖叹了口气:“唉,这些贵人,连个农夫都不如呢,想当初阿尉出生的时候,我们平阳里的人不管平时交情好不好,甚至还和我红过脸的都过来庆贺,一杯水酒吃得面红耳赤,以前的事情全都抛之脑后,哪里有这些考虑。”

    白公笑了笑,不知道如何动劝共敖,同里的百姓之间的那些纠纷如何能和朝堂上的同僚之间的争斗相比,共敖虽然现在也是堂堂的柱国了,可是他还脱不了农夫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