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这是家书啊,还是公文?这么重可不方便拿。”正在一旁缝衣服的虞姬抿着嘴笑道。

    项羽抬起头看了一眼堆了一案的竹简,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摸摸脑袋:“不知怎么的,几天没见他,就象是一肚子话要跟他讲似的。”

    “将军,哎哟——”虞姬忽然叫了一声,扔下手里正要缝的小衣服,捏着手指,白晳的手指上,一滴鲜艳的血珠摇摇欲坠,项羽连忙放下手里的笔,一把蒙住虞姬的眼睛,同时眼疾手快的将虞姬的手里含进了嘴里。虞姬拉开他的手,两眼含笑的看着他:“将军,我的血晕病早就好了。”

    项羽嘿嘿的笑了两声,巨鹿之战时,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是浑身鲜血,虞姬不放心别人,每次都是坚持替他清洗,最开始面对那些鲜血和残肢碎肉时,她的脸比雪还要白,可是巨鹿之战打完了,她居然奇迹般的不晕了。想到那时虞姬极力坚持的神情,项羽的心里充满了柔情,他舔净了虞姬手指上的血珠,这才松开她,斥道:“不是让你不要做这些了吗,到时候找人做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虞姬摇摇头,不容置疑的说:“不行,这是我的孩子,别人做的我不放心。”

    项羽扑哧一笑,看了看虞姬手里那勉强能算是衣服的物事,撇了撇嘴。虞姬的剑术超一流,但是女红最多只是三流,这是第四件了,总算看起来还象件衣服,不象前面几件,根本分不清哪里的袖子,哪里是衣领。不过看着虞姬那一副认真的样子,他又什么也没说。

    “将军,”虞姬重新捡起针线,一边缝一边说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要和共君侯争天下怎么办?”

    “和他?”项羽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他会和我争天下?”

    “我是说如果。”虞姬叹了口气:“我在你这儿,兄长在他身边,我又何尝希望你们相争呢,只是万事都有意外。灭秦之后,天下大国只有齐楚,齐人迂缓,根本不是你们两人的对手,如果再灭了齐,天下可不就是以你们两个为尊?到了那个时候,谁能说他一定不会有想法?”

    项羽握着笔,沉思了好一会:“虞姬,你说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我会放在心上的。”

    虞姬偷偷的瞟了一眼一脸严肃的项羽,暗自松了一口气。

    项羽看了看快堆满书案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叹了一口气,放下笔,站起身准备出帐。虞姬放下针线,本想跟上去,项羽却摆摆手:“你不用起来了,我一个人出去转转。”虞姬迟疑了一下,将旁边衣架上的大氅拿了过来帮他披上,看着他出了大帐,带着季氏兄弟向远处去了,重新坐回席上拿起针线,却没有心思再缝下去,她歪坐在那里,想着刚才的话,不知是对是错。这些话当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从来不关心这些男人们之间的事情,她只想守着项羽,可是看着头发花白的范增软言相求,她又无法拒绝。

    可是看着项羽失落的模样,她又莫名的后悔起来,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

    章邯军的到来,让正在准备攻击敖仓的共尉只得停住了脚步,他让人护送着那几个熟悉敖仓地形的人渡河去找张良,张良现在正在攻击荥阳,共尉希望他能在这几个人的帮助下拿下敖仓,解决大军的军粮问题,而他要集中兵力迎战章邯。

    接到共尉的军令以后,诸军迅速向共尉靠拢,赵将司马卬最后一个赶到,他向共尉汇报了一件事。他的任务是收复河内,因为章邯的大军被牵制在巨鹿附近,其他地方的零星秦军听说王离兵败之后,早已人心惶惶,根本不敢和他对阵,他没花多长时间就完成了作战任,到达河内郡西部的平津,准备渡河协助刘季攻击洛阳。不料刘季却不领情,派人绝断了平津的浮桥,守住河南不让他渡河。司马卬实在不解,以为刘季有什么误会,正要派人去和他联系时接到了共尉的命令,于是他就回来了。他生怕和刘季之间闹出误会,所以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共尉。

    共尉听了,没有多说什么,答应司马卬以后会向刘季解释。司马卬刚退出去,共尉的脸色就阴了下来,恼怒异常。司马卬为什么要渡河并不重要,不管他说是要去帮刘季攻击洛阳是真还是假,都不影响大局,但是刘季的举动却十分反常,他为什么要绝断平津?过了平津向西就是入关,他不让司马卬入关,莫非是他自己想先入关吗?看来他的心里也不象他自己说的那样,对称王关中一点兴趣也没有,恰恰相反,他的兴趣十分之浓,以至于司马卬一个赵将想入关都会引起他的警惕。

    共尉冷笑一声,叫进田伦,书写了一道军令,让人立刻送给刘季,严令他立刻渡河北上,参与和章邯的会战,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时间不长,一匹快马飞奔出了大营。

    刘季现在十分后悔,他听说司马卬准备渡河,下意识的以为司马卬是准备入关,也没多想,立刻派人烧断了浮桥,等浮桥断了,他才觉得有些不妥。司马卬是赵将,楚怀王说的那个“先入关者王关中”对他来说不起作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名义上是共尉的部下,如果他真的想入关,那也是替共尉打前站,他断了司马卬的路,等于是断了共尉的路,暴露了他自己想入关的野心。

    他是有这个野心,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根本不足以入关称王,就算侥幸入了关,他也会被恼怒的共尉撕成碎片,在他看来,自己这次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处心积虑要收拾他的共尉这次肯定不会放过他。可是后悔也没用,事情已经犯下了。

    他让卢绾把曹参、萧何等人找了来,一丝隐瞒也没有,老老实实的把情况说了一遍。

    萧何、曹参等人面面相觑,顿时全傻在那里,他们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将军,立刻派人渡河与司马卬联系,就说我们情报搞错了,以为是章邯派来支援洛阳守军的人。”曹参急急忙忙的说:“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件事传到共君侯的耳朵里,否则就解释不清了。”

    刘季看着曹参,苦笑不语。曹参急得直搓手,又补充了一句:“带上两颗人头,就说是错报的斥候,已经被将军斩杀了……”

    刘季打断了曹参的话:“来不及了,刚刚斥候来报,司马卬已经走了,向北去了。”

    “向北?”曹参瞪着眼睛看着刘季:“他向北干什么?退回邯郸?”

    “我哪里知道。”刘季恼怒的骂道:“你在洛阳,我也在洛阳,河北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曹参没空搭理刘季的态度,他转向萧何:“老萧,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可是在共君侯的地盘上,他要是起了疑心,我们除了跳河,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有!”夏侯婴沉声说道:“入关。”

    “入关?”曹参冷笑一声:“就凭我们这点人马还能入关?函谷关是那么好攻的?”

    “不走函谷关。”夏侯婴摇摇头:“我们走武关。”

    曹参气得都不会说话了,他指着夏侯婴连连摇头:“你啊你,我看你是没睡醒,还在说梦话呢。我们现在可是在洛阳,要想入武关,首先就得退到南阳去。南阳是谁的领地,你不会不知道吧?与其走武关,还不如走函谷关呢。”

    “不对。”一直坐在那里不吭声的刘季忽然站了起来:“走武关好,函谷关太险,而且离共尉太近,平津虽然被我断了,可是挡不了他几时,要是他追上来,我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南阳虽然是他的地盘,可是南阳的人马已经被抽调一空,吕释之手中没多少兵,他挡不住我们,我们还可以顺利在南阳抢点粮食,补充一下军械。”

    他看了一眼茫然不解的众人,得意的笑了:“章邯有三十万大军在河北,共尉、项羽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我们走得合情合理,不让他们抓到把柄,我们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先行入关。”

    曹参等人一听,倒有些明白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怎么才能走得合情合理呢?”萧何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句。

    “这还不简单?”刘季一挥手,大大咧咧的说:“就说老子不小心被洛阳的秦军打败了,损失惨重,要退回南阳去休养一阵子。”

    萧何一怔,不得不佩服刘季的急智,虽说刘季现在有三四万人,但是洛阳城的难打也是有名的,战阵之上,意外的事情也经常发生,一不小心被人翻了盘也不是不可能,佯败而退,然后从南阳入武关,倒不失为了一个好办法。如果真能侥幸入了关,说不准还能反败为胜。

    “就算入了关,我们能守得住吗?”卢绾不放心的问道。

    “那个事以后再说了,现在考虑不到那么多。”刘季不耐烦的挥挥手,“就这么干,抓紧时间,我们尽快败一阵,然后赶紧撤退,撤得越快越好。他娘的,我这后背怎么总觉得凉嗖嗖的?”

    曹参等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刘季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看到共尉和项羽有些害怕,特别共尉,每次刘季见他回来都是一身汗,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们相信刘季的预感,刘季黑白通吃,和无数的人打过交道,如果没有点直觉,他早就被人做掉了。

    众人又商量了一下佯败的细节,各自散去。刘季回到后帐,抱着戚姬,眯着眼睛,犹自在考虑着这个方案,他越想越怕,刚才的豪气渐渐的全变成了恐惧。退回南阳容易,且不说共尉一时半会弄不清真假,就算他弄清楚了,让吕释之来截他,他也不怕,吕释之手里没什么人马,他根本截不住了,实在不行,就连带着吕释之一起干掉,夺了南阳。共尉上次被怀王夺了彭城,这次老子也来夺他的南阳。只是入关的事情却不是说的那么轻松。武关道是入关的要道,在长达千余里的途中,有武关和峣关两道险关,还有商县,就凭他这几万人马,能不能入关还真是说不准的事情,万一到时候进不得,退不得,那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血本无归?

    “将军,彭城来人求见将军。”纪信在帐外叫了一声。

    “是谁?是夫人派来的吗?”刘季不快的叫道。

    “不是,是一个年轻人,他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说将军一看就知道了。”

    第三章 秦亡楚兴 第十三节 求战心切

    “是你啊。”刘季一看到宋昌就笑了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揪着他那副漂亮的胡须,绕着宋昌转了两圈:“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居然敢跑这么远到我营里来。怎么,大王给了你什么密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