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大喜,一直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放松之余,他又好奇起来,敖仓那么难打,刘季和张良攻打了两个多月也没有奏功,怎么共尉一到就拿下了?

    桓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看了一眼项佗,示意项羽不要追问了。哪知道项羽心里正高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色,连声催促他快讲。桓楚无奈,只得说道:“是刚从东海赶来的韩信韩将军用装在战船上的弩砲集中轰击敖仓城墙,因为秦军大部分都被共将军的佯攻吸引到了南城墙上,韩将军一举奏效,秦军的防守瞬间瓦解。”桓楚故意大声赞道:“那些弩砲真是厉害啊,居然打到一百多步的山顶上还有那么高的威力,而且他们的弩砲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大部分都轰在南城墙上,把聚焦在南城墙上的秦军一下子打得稀巴烂,那些守城弩啊什么的,都给打烂了。唉,要是我有那些弩砲,我也能一下子拿下敖仓啊。”

    项佗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桓楚越是故意贬低韩信,把功劳推到弩砲上去,他越是觉得难堪。韩信是共尉的部将,他的升迁之路本来很顺利,但是后来却被共尉赶到东海去了,原因很简单,他烧了他项佗的军营。共尉说是误烧,但是项佗知道,韩信根本不是误烧,他根本就是在韩信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桓楚这么说,是想照顾他的面子,可是却让项佗觉得更丢人。

    项佗如坐针毡,再也没有兴趣听下去了,找了个理由回自己的大帐去了。

    范增将项佗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继续问道:“现在共将军的人马如何安排的?”

    桓楚见项佗出去了,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说道:“共将军手下现在八万多人,周叔领三万人,韩信两万多人,共君侯自领三万余,另外再加上张将军的三万余人,总共接近十二万。”

    范增抚着胡须想了想,又问道:“刘季还没来?”

    “没有。”桓楚摇了摇头:“我在共将军那里没看到他,听说他把平阴津给烧了,可能还在修桥吧。”

    “他把平阴津给烧了?为什么?”项羽不解的问道。

    桓楚茫然的摇摇头:“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增皱了皱眉,摆摆手让桓楚下去休息。项羽还要想刘季为什么烧平阴津,范增却咳嗽了一声,仿佛随口说道:“阿籍,阿尉现在手中的实力可不小啊。”

    项羽收了脸上的笑容,瞟了一眼范增,低头拿起案上的漆耳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却说了另外一句话:“亚父,虞姬是个妇人,军国大事她不懂,亚父以后就不要跟她说什么了。”

    范增的脸一下子红得跟猪肝,上次他要虞姬劝项羽小心共尉,项羽后来一直没有任何表示,他以为他终于接受他的好意了,没想到项羽却这么说。

    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上将军——”

    项羽咧嘴一笑,抬起手打断了范增的话,诚恳的看着他:“亚父,我虽然有些少不更事,可是对亚父,我还是尊敬的,你说的话,我肯定会放在心上,这一点请亚父放心。我知道阿尉的实力很强,如果不计田荣那个窝囊废,将来有可能和我争天下的,大概也只有他。”

    范增听了这句话,胸中的闷气这才舒解了一些,没好气的瞪了项羽一眼:“既然上将军知道,那老朽就毋须多言了。”

    项羽淡然一笑:“请亚父放心,叔父的遗愿,我一直铭记在心,不管是谁要挡我的路,我都会毫不留情的铲除他。”他放下漆耳杯,缓缓站起身来,在席间来回走了两路,停在帐门口,微微的仰起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可是,想必亚父也明白,现在肯定不是一个好时机。”

    范增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一直以为项羽被共尉的虚伪迷住了眼睛,现在看来,项羽还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他也知道什么是眼前最重要的。

    “阿籍,你长大了。”范增走到项羽身后,抬起手拍了拍项羽宽厚的背,叹了口气,然后背着手,慢慢的踱了出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微微的侧过头:“阿籍啊,自古王家无情,为了那个位置,兄弟相残,父子相攻,屡见不鲜,胡亥为了夺位,不仅逼死了扶苏,还接连斩杀了十六个兄长,十个姊妹。亲生兄弟犹不能相容,何况异姓兄弟?”

    项羽眯起眼睛,看着范增瘦削的后背,嘴角挑起一丝讥笑:“亚父的教诲,籍记下了。”

    “我也知道,你这个人重情重义,让你这么做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范增叹了口气,充满了悲哀:“这是事实,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的,早一点有心理准备,也是好的。”说完,摇了摇头,一步一步的走了。

    项羽看着范增远去的背影,半晌无语,直到范增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之后,他才轻声的自语道:“亚父你自己何尝又不是呢。”

    ……

    共尉大发雷霆。

    让刘季带兵过河的命令已经下了好几天了,刘季还是不见人影,倒是等到了一封军报,刘季向他请罪,说自己大意,在攻打洛阳的时候被秦军偷袭,损失惨重,粮草、辎重损失殆尽,不得不撤退以图自保。他打算在三川郡搜集一点补给,然后再渡河与共尉会师击秦。

    “他的人马损失了吗?”共尉怒不可遏,他才不相信刘季的鬼话呢,他说要在三川郡收集粮草,可是李四的斥候营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他一直在向南,像是要回南阳,回南阳干什么?当然是要入关了。共尉怎么能让他轻易入关,他一面给吕释之传令,让他小心戒备刘季,一面派人把雍齿、王陵找了来。雍齿和王陵还没有到的时候,他又想到了什么,带着人匆匆去了辎重营。

    李良正躺在辎重营的病榻上闭目养神,经过军中医匠的精心照料,他身上的伤好得很快,除了大腿上的贯穿伤还没有收口之外,其他的伤口都长出了新肉。这几天他在辎重营养伤,李左车每天都来看他,以前形同陌路的从兄弟,经过这一次的风波也能坐在一起说两句闲话了。李左车让他安心养伤,共尉虽然迫于武嫖的压力不能立刻提拔他,但是他很看重他,没有杀他的意思。李良听了这句话安心多了,躺在辎重营没事,他就开始想怎么建功立业,怎么弥补和武嫖的关系。

    正在他没头绪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从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听得出来,外面来的人都是武技高强之辈,而且不仅一个。他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仰起身子看了一眼,意外的发现共尉带着虞子期站在外面。

    “伤好些了没有?”共尉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多谢君侯关心。”李良受宠若惊,连忙撑坐起来,挪着伤腿下榻行礼。共尉站在那里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李良咬着牙跪倒在地。这个动作扯动了大腿上的伤口,疼得李良额头直冒冷汗。他强自从容的说道:“些许小伤,何足挂齿。再过两日我便能复原,到时候还请君侯让我冲锋陷阵,与章邯一见高下。”

    “不急。”共尉绕着他走了两圈,摇了摇头:“我看你的伤还要养一段时间才行,不如你到南阳去吧,那里安定一些,不用奔波,可能更好一些。”

    李良大惊,眼下是对秦军的最后一战,他怎么能缺席呢,他正要再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顿时后悔得要抽自己嘴巴子。他请战说要和章邯较量,章邯是他的故主,他这么说,共尉怎么可能不介意呢。一想到此,李良顿时肠子都青了。

    共尉将李良懊丧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一笑,他也不说话,看着外面匆匆赶来的雍齿和王陵,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拜见将军。”雍齿和王陵有些摸不着头脑,共尉突然派人找他们,却把他们带到辎重营来看这个叛将干什么?

    “刚接到消息,刘季在洛阳被秦军偷袭了,损失惨重,无奈之下要退回三川郡。”共尉扬了扬手中的军报,脸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我担心他们的安全,所以准备让你们去协助他。”

    王陵性子直,他与刘季一直说不到一起去,一听说共尉要让他去协助刘季,他立刻摇头说:“将军,我不喜刘季,不愿与他合伍,恕难从命,请将军另派他人吧。”

    共尉笑了:“不然,你们都是沛人,能有什么矛盾化解不开的?再说了,你和刘季有矛盾,难道和曹参他们都有矛盾吗?你忍心看着他们随时可能被秦军击杀而见死不见吗?”

    王陵疑惑的看着共尉,一时有些搞不清共尉的意思,雍齿却渐渐的明白了些什么,他仔细的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说:“将军,我们去是受刘季指挥,还是……”

    “你们是去协助他对付三川郡的秦军。”共尉不容置疑的说,“拿下洛阳,防止章邯退守函谷关。”

    “那……万一刘季不愿意呢?”雍齿又问道。

    “这是军令,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共尉有些不快的,瞪了雍齿一眼。雍齿却大喜,连忙点头应诺:“领将军令。”

    “你也一起上路吧,正好有个照应。”共尉拍拍李良的肩膀。

    李良忽然心领神会,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共尉:“将军,我这伤再养几日也就好了,无须到南阳去养伤,将军不如把我编入行伍,跟着二位将军去支援刘季吧。”

    共尉皱皱眉头:“你这样子还能打仗吗?”

    “能。”李良站起身来,极力站稳身子,捶捶自己的胸口,大声说道。

    共尉打量了他一眼,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跟着去吧,三个人各带五千人马,明日出发。”他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辎重营校尉宝珊:“宝姑娘,麻烦你找两个医术好的医匠,让他们一路上照料李将军的伤口。”

    宝珊扫了一眼李良,暗自叹了一口气,默默的应了一声:“喏。”

    李良大喜,再次躬身下拜:“多谢君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