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释之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没有说话。他倒不是担心李昶的忠心。李昶被俘之后确实不安份过一阵子,打伤护卫逃跑的事情就干过两次,要不是吕释之怜惜他年纪青青的是个人才,早把他干掉了。但是自从李斯被诛三族的消息传来,李昶再也不逃跑了,他跪在吕释之面前痛哭零涕,希望吕释之能让他戴罪立功。吕释之多聪明的人,李昶哪里要是戴罪立功,他是要亲手杀了赵高给李家一门老小报仇。李家被赵高杀了个精光,李昶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想报仇才怪呢。

    可是共尉把这些秦军的降将一直安置在南阳,他有他的用意,吕释之不想打乱他的计划,所以李昶请求了几次,他都没有松口。

    “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现在不行。等等再说吧。”吕释之还是像以往一样拒绝了。

    “将军。”李昶跪倒在地,头上地上磕得咚咚直响,泣声道:“将军,我求你了。我李家大小数百口被赵高那个阉贼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我一个苟活于世,如果不能亲手报仇,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请将军应允属下,如若不然,属下只好一死以谢。”说着,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脖子上,含着看着吕释之。

    吕释之皱了皱眉:“赵高又没死呢,你着什么急?”

    “赵高现在是还没死,可是如果君侯入了关,他还能活吗?”李昶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声说道:“再者,武安侯进入武关道已经多日,他随时可能入关,赵高要么投降,要么被杀,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会再有机会亲手斩杀赵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将军应允,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用这条贱命来答谢将军的大恩大德。”

    吕释之沉吟不语,沉下了脸,他倒不是考虑李昶的报答,而是想起了刘季的入关。刘季跑得太快,共尉给他的急报到达宛城的时候,刘季已经入了关,他根本来不及阻挡刘季。更让他揪心的是,尾随刘季之后的李良等人一直按兵不动,既没有上前去监视刘季,又没有协助刘季,让人有些摸不清他们的用意。吕释之担心一旦刘季入了关,他将没法向共尉交待。刚刚写就的这份军报,就是他给共尉的解释,一方面希望共尉立刻做出补救措施,另一方面防止将来没法解释。

    “李昶,你对武关、峣关的守备情况熟悉吗?”

    李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在咸阳的时候,武关、峣关的守将都成了赵高的人,具体都是什么货色,我还真是不太了解。”

    吕释之的心里更不安了。赵高是什么人,他能安排什么能人去守关?这么说刘季入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他有些急躁的站起身来,低着头,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犹豫不决。自己要不要亲自带兵去拖住刘季?

    “将军,二小姐有使来了。”一个家丁急冲冲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肿了半边的人,正是审食其。吕释之知道审食其是吕雉的亲近,一见他风尘仆仆,脸又肿得这个样子,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把审食其让了进来。

    “将军,这是夫人的急信。”审食其一句废话也不说,从怀里掏出信就递到了吕释之面前。吕释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迅速展开书信读了一遍,眉毛顿时一颤,浑身冰凉:“刘季去峣关了?”

    “正是,三天前出发的。”审食其一听到刘季的名字,就觉得后脊发寒。

    “那……”吕释之倒有些看不懂了,既然刘季轻松入关,那吕雉为什么又在信里苦苦哀求他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出兵接应刘季?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异常的迹像?

    “娥姁在哪?”

    “夫人在武关。”审食其低下了头。

    “刘季既然入关,为什么把她留在武关?”吕释之不快的说道。

    “将军……”审食其一嘴的苦水,瞟了一眼旁边的李昶,李昶正听得入神,被审食其看了这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告退。审食其就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吕释之讲了。吕释之听完,立刻傻了,这件事太离谱了,一直很谨慎的吕雉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有些怀疑的看了审食其一眼,莫非是刘季一直在外面玩女人,娥姁孤枕难眼,结果和这个审食其有了关系,却不小心留下了祸根?

    吕释之十分恼火。他虽然也觉得吕雉这么做确实不妥,但是他和吕雉兄妹情深,又一直为吕雉不平,不免有些护短。心中只道这刘季也太过份,他自己在外面女人无数,我妹子偶尔出次轨,他就要打要杀的?他的眼里还有我吕家吗?没有我吕家,没有我妹子替他张罗,他有今天吗?这还没当上关中王,真要当了王,那我妹子还有活路吗?

    审食其被吕释之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他连忙顿首道:“将军,此事食其是冤枉之极啊,食其再大胆,也不敢做出这等事来,这件事真是另有原委。”

    “原委?什么原委?”吕释之冷笑一声。

    “这个……只有夫人自己心里明白。”审食其无可奈何的说道。

    “好,我这就去问个明白。”吕释之站起身来,瞪了审食其一眼,恨声骂道:“娥姁真是糊涂之极,居然做出这种事来。来人,整顿人马,我们去救援武安侯。”

    传完了令,他又匆匆回到正堂,嘴里嘀嘀咕咕的说道:“老子还得快一点,千万不能让他死在秦人的手里。”

    审食其听了,开始还没有什么,以为吕释之是担心刘季的安全,可是后来一看吕释之一脸凶样,他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再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大吃一惊,吕释之的口气可不像是要去救刘季,他这样子更像是要去杀刘季。

    他正要相劝,可是转念一想,事以至此,吕家和刘季不翻脸已经是不可能了。如果刘季不死,吕家的脸保不住,而他审食其的人头也迟早会落地,既然如此,不如让吕释之找机会把刘季干掉,至于夫人那里,暂时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想通这个道理,审食其顿时热心起来,开始搜肠刮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与刘季有关的情况都详细的讲给吕释之听。

    第三章 秦亡楚兴 第二十节 函谷易手

    “将!”共尉重重的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着李左车脸上窘迫的神情,略带着三分戏谑的笑道:“广武君有些心不在焉啊,难道是怕我输不起,故意要留一手吗?”

    李左车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苦笑一声:“君侯的棋招诡异,防不胜防,左车佩服之至。”

    “巧言佞色。”共尉指了指李左车,故意严肃的说:“君子不为也。”

    象棋是共尉发明的,但是他的水平实在一般,跟这些当世的高人较量起来,他也就是在开始的时候比较威风,待这些人都熟悉了战法之后,他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李左车就是个中高手,通常情况下,如果拿出真本事较量的话,共尉的胜算最多只有三成,但是这两天情况有了变化,李左车基本上是十战九败。

    李左车知道共尉说笑,但是却没有心情和平时一样接上共尉的话。正如共尉所说,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他是赵军的一部分,赵军配合共尉行动,共尉给了申阳和司马卬足够的自由度,只要求他做他的参谋,对于赵军来说,共尉很大方,对于他个人来说,共尉是赏识他的贵人,按理说,他没有再和共尉谈条件的理由。但是出于对李良的愧疚,他向共尉提出了要求,要求共尉免李良一死,同时给他立功的机会,现在共尉都做到了,让李良和雍齿、王陵带着人马去“支援”刘季,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李良居然把事情办砸了——刘季逃出了颍川郡,进入了武关道,而李良却至今没有任何作为。

    李左车的心里全乱了。他既担心李良的安全,又懊恼不已,如果真让刘季入了关,那可就真的打乱了共尉的计划,虽然说刘季做不成关中王,但是却关系着共尉和项羽之间的力量平衡。

    “君侯,我对南线的战事很不放心。”李左车咬咬牙,抬起头看着似笑非笑的共尉:“万一被刘季入了关,对君侯很不利。我担心……”

    “你不用担心。”共尉打断了他的话,重新摆棋子准备再战,他的动作很快,转眼之间,三十二个棋子已经到位,他直起身,一手扶膝,一手对李左车做了个请的姿势,微微一笑:“输方先行。”

    “君侯……”李左车哪里还有心思下棋。

    “你放心,刘季入不了关。”共尉见李左车急成这样,笑了笑,起身从旁边的书案上抽出一只细细的铜管,从里面抽出一只小小的帛卷,抖开来,递到李左车的面前。李左车看了一眼,顿时长出一口气,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有这种事?”

    “有这种事。”共尉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李左车默默的品味了一会共尉说的这两句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君侯,天下大势如此,也由不得人了。君侯,你机杼百出,左车佩服。”

    共尉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左车,嘴角微微扬起:“广武君这是赞我,还是骂我?”

    李左车笑着摇摇头:“我怎么能骂君侯呢,我是真心佩服君侯。君侯的远见之深,着实让我等汗颜。君侯,因势得导,顺势而行,道家的真谛,君侯是真的得到了。”

    共尉有些脸红,他能看得这么远,不是因为什么道家的学问,是他知道历史上的大势,他只是提前知道了结果,所以按照那个结果去一步步的布局,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慧眼。但是一来这种话他不能对李左车说,二来让他们有些神秘感也不是坏事。他不动声色的收起帛条,塞进铜管,对李左车说道:“广武君现在有心思下棋了吧?”

    李左车尴尬的一笑,又问道:“子善(李良的字)知道这件事吗?”

    共尉笑笑:“我没告诉他,但是使者来往,以子善的见识,想必瞒不过他的鼻子。”

    李左车看了共尉一眼,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君侯,我们再来过。”

    站在一旁的钟离昭忍不住笑道:“君侯,你可要小心,广武君要报仇了。”

    “我怕他吗?”共尉故意笑道:“我还有绝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