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说着,来到一个殿前。孔鲋一见,就知道是以前宫里的典籍文章所藏之地,他做博士的时候,在这里呆过好几年,再熟悉不过。旧地重游,心态却大不一样了。以前是象条狗似的听嬴政呼来唤去,还得随时担心掉脑袋,现在是由大王恭敬的陪着,显然是一个天一个地。想到此,孔鲋更是增强了要好好教导共尉的决心,不把共尉教成一代明君,他真是对不起共尉的尊敬啊。以前打仗的时候,他帮不上共尉的忙,只能看着共尉吃瘪,现在到他发挥强项的时候了。

    孔鲋感慨万千,进了大殿,入眼的是一排排高大结实的木架,木架上堆得满满的简册,全部用皂囊包裹着,一个个标签上写着典籍的名字。孔鲋走过去,抚着一只只皂囊,看着那一个个古籍的名字,禁不住泪如雨下。三年了,没想到自己还能重见这些经典。

    “先生?”共尉小心的陪着:“先生看,这里可有什么欠缺的吗?”

    孔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说道:“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但总的来说,纵有损失也极其有限。大概我们走了之后,这里也很少有人来过。”

    共尉也笑了:“先生可真说中了。我听公子婴说,胡亥根本不好读书,登基之后,就没来过这里,所以这里的书和先生离开的时候基本没有两样。先生,你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事吗?”

    孔鲋想了想,点点头道:“我记得,我记得。只要天假我余年,我一定为大王写一部贯穿古今的通史来。”

    共尉差点笑出声来,他扶着木架,慢慢的踱着步:“先生,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事,真正做起来恐怕比我们想要的还要复杂,也许需要五年,也许需要十年,也许需要三十年、五十年。”

    “就算需要一百年,我孔鲋也愿意做这个拓荒者。”孔鲋坚定的说道。

    “我相信先生。”共尉点点头:“我已经下令关中,与山东诸王也说过了,希望民间踊跃献书,只有先占据了大量的典籍,我们才能去伪存真,甄别优劣,写出一部能反应历史真面目的书来。先生,任重而道远啊。”

    “只要君侯有心,我在所不惜。”

    “好。”共尉转了一圈,回到孔鲋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件事很大,大得我们难以想象。本当多拨一些人辅助先生,奈何我现在是个穷光蛋,国库空空如也,实在养不起那么多的人,所以短时间内,还是以先生和先生的弟子为主。至于经费的问题,先生尽管入心,我准备动用少府的赋税,哪怕缩衣节食,也要保证这件事能进行。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先生就有一口吃的。”

    孔鲋听了,再次被感动得老泪纵横,他向后退了一步,弯下了腰,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来,时间长得让共尉担心他脑溢血。他重新直起身之后,扫视了一眼,转过头对共尉说道:“老朽知道,大王关心我,给我安排了府第,可是看到这些书,我就把家安在这大殿之中了,一日那部书不完成,我决不离开这座大殿一步。”

    共尉长长的出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一想到孔鲋要来,他就想起孔鲋跟他唠叨的样子,现在好了,把这么一件事交给他,他大概没有什么时间再去烦自己了。

    请君入瓮,大功告成。

    可是共尉万万没有想到,孔鲋不知道是老而弥坚呢,还是精力过于旺盛得以至于那么大的一件事都拖不住他。刚到咸阳第二天,孔鲋就给他上书,弹劾丞相府主持事务的代丞相宝珊、丞相长史萧何大逆大道,其罪当诛。

    第一章 关中经略 第二节 为尊者讳

    共尉接到上书的时候,正在和陆贾、公子婴、宝珊和萧何四人坐在一起商量事务,他入关已经两个多月的,该来的人基本都来了,但是各人的官职都还没有任命,都是临时担任着职务,如果说得严格一点,就连他这个王都还没办正式即位的手续,只是大家已经认可了他,一切都下意识的按这个来办。今天议的就是官制问题,议定了官制,才可以给相关的人员正式任命,官府才有可能正常运行。秋收在即,年底的事务一大堆,如果职责不及时搞清楚,将是一个灾难。

    巧得很,孔鲋上书弹劾宝珊和萧何,也是因为官制的事情。共尉接到上书,看了一眼,然后又瞟了一眼宝珊和萧何,苦笑道:“你们的祸事来了。”

    宝珊不解,接过竹简看了一眼,顿时满头大汗,眼神中透着惊恐来,她将竹简双手奉还给共尉,然后从席上避开,伏地不起:“臣死罪,臣死罪。”

    萧何接起竹简看了一眼,也跟着大惊失色,忙不迭的跪在宝珊后面。

    孔鲋的上书很简单,只说了几句话,宝珊和萧何拟订官制不避君王讳,当诛。

    避讳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宝珊和萧何不知道是忙晕了,还是根本不知道共尉的名,他们依旧秦官制和楚官制拟订的两个方案中,都有大量的带尉字的官职,太尉、中尉、卫尉、都尉、校尉,可谓是处处可见,这么大规模的称号君王的名,真要较量起来,足以让他们死一百次。

    公子婴和陆贾也觉得有些棘手,这件事确实不好处理,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共尉。

    “避讳这件事,可至于死吗?”共尉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可大可小。”陆贾咂咂嘴说:“不光是儒者看重这件事,很多人都关心这件事,普通人尚不能直呼其名,更何况贵为君王。他们二位确实是疏忽了。”其实他也很惭愧,何尝是宝珊他们疏忽了,连他也疏忽了,出了这么大一乌龙,反倒是孔鲋一来就发现了。

    共尉摆摆手,让宝珊和萧何先起来,示意他们不要紧张,这才皱着眉头说道:“要是这么说,那么以后岂不是很多字都不能用了?秦好在没有千秋万代,否则岂不是有几个字、几万字不能用?”

    公子婴苦笑着摇了摇头:“大王,你可不能这么说,秦二世而亡,是个不祥之国,你不能拿这个打比喻的。要不然,会惹来更多的话,届时,臣只怕也不能脱干系。”

    共尉看着神色紧张的公子婴,有些笑不出来了。他详细打听了避讳的规矩,发现避讳虽然不如他想像的那么严重,但是确实也是个麻烦的事情。他想了想,又问道:“这么说,是不是除了我以后,都不会有人名里面带尉字?”

    “从道理上说,应该是这样的。”

    “官职里,也不能再出现这个字?”

    “正是。”

    “古人的名字呢?”

    “要改。”

    “古书里的也要改?”

    “也要改。”

    共尉叹了口气,他慢慢的也想起来了,秦汉的事情他不知道,清朝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据说不少人参加科举考试时,就是因为忘了避某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皇帝的讳,或者是哪个皇贵妃的讳,大好文章没有带来的光明仕途,带来的却是杀头的刀,就是因为写错了一个字。他连连摇头:“好生麻烦,不妥。”

    宝珊和萧何松了一口气,陆贾却还是皱着眉头:“大王,这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这么点事,如果都不能说改就改,那还能做什么事?”共尉不容分辩的挥挥手:“这个避讳的规矩,从今天起,废了。别的人地方我管不了,至少关中不实行了。”

    陆贾还要再说,共尉抬起手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因为一个字而大乱干戈,实在不值。连古人都要跟着遭殃,这不是一个君王应有的肚量。”

    公子婴赞了一声:“大王有气魄,臣佩服。”

    陆贾却连连摇头:“大王,就算改了,那孔博士那里还是要小心解释,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万一他坚持,可如何是好?”

    共尉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陆贾:“以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难道还说服不了他?”

    陆贾愕然,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提醒共尉,却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来了。看着公子婴等人的窃笑,他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应承,心里却是忐忑。他的口才是好,孔鲋也不差啊,何况这件事孔鲋占着理呢,真是愁人。

    “我们接着议官制。”共尉不打算再讨论这个话题,立刻转回了正事。宝珊他们拟定了两种官制,一种是以秦官制为版本的,一种是以楚官制为版本的,虽然总体上来说大同小异,但名称上还有不少区别。细较起来,秦官制要更缜密一些,因为有现在的模样可以参考。楚已经灭了十几年了,好多官职都搞不清,之所以搞一套楚官制,是因为共尉他们是楚人,如果还按秦官制来的话,面子上有些不太好说。

    “两套官制,依我看,还是秦官制比较周密,楚官制太疏空,不敷使用。”共尉拍拍那套竹简,“依我看,还是用秦官制吧。要是改动的话,恐怕牵连太多。”

    “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毕竟这是西楚国,不是秦国了。”陆贾担心的说道。

    “有办法。”共尉轻描淡写的说道:“在三公九卿这些层别的官职中,换成相应的楚官,职权相应的做些调整,反正就是用秦官也是要调整的。”

    陆贾等人互相看看,点头应诺。共尉说得不确,这次拟订官制之所以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就是因为共尉要对现有官制做一些调整,对一些职权,他作了更分确的分工,级别也做了相应的调整。比如廷尉,楚国叫大理,专门负责执法的官职,属九卿之一,在三公之下,共尉就提出,要把廷尉的级别提高,他的意思是提到与三公并列,但是陆贾提出了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