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欣骂归骂,可是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快,还得陪着笑脸说好。他临走之前,又结结巴巴的表示,自己的府库被共尉吃空了,连行军到河东的粮都不够,不知道共尉能不能先借一点。他当然不敢要共尉还,只能说借。

    共尉很大方,这很简单,你回去收拾,准备起程,我立刻下令韩信从关中运粮,保证你到渡口的时候就能收到。司马欣一听就知道,自己如果不离开雕阴,是一颗粮也得不到了,只得忍气吞声的走了。

    十一月初,司马欣兄弟带着三万人马渡河,在夏阳,他们收到了韩信送来的五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正好够他们三万人走到河东和项佗会合的。一想到共尉一个多月强要了他二十万石,现在却只还给他五万石,而且还明显是往年的陈粮,司马欣气得破口大骂。项佗派来迎接的武满听了,也只得苦笑不已。

    司马欣骂什么,共尉听不到,他带着大军回到了关中。吕释之三万大军驻肤施,负责长城防线,骠骑将军傅宽带一万骠骑营驻守云阳——云阳是直道的起点,万一长城有事,从这里只要一天时间就可以赶到。他这次虽然击杀了白羊王,赶跑了楼烦王,全占了上郡和北地,但是以他的力量,目前还无法稳固的占有这些地方,只能依托秦人所筑的长城,还是以守为主,以攻为辅。

    与此同时,他给项羽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先谢谢项羽的通情达理,让他占了司马欣的封地,以后打匈奴人不用再绕圈子,然后再向项羽表示歉意,这次打匈奴,虽然所获不少,但是损失也不少,而且他还要防着匈奴人报复,所以暂时不能出关帮项羽打仗了。但是他也不是一点力也不出,他派司马欣三万人到河东帮项佗去对付匈奴人,想必以项佗的能力和司马欣的本事,再加上接近十万的大军,他们肯定能把楼烦王赶出长城。至于陈余,项佗赶跑了匈奴人,和兄长东西夹击,他还不是兄长鼎里的肉?

    共尉还顺便把章邯已经主动归附他的消息告诉了项羽,说章邯在陇西混不下去,他也不好见死不救,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没有提前和兄长商量,还请兄长见谅。

    写完了信,共尉叫来了虎贲郎周宇,让他立刻快马把信送到彭城,亲手交给范增。

    十一月中,大胜而归的共尉回到咸阳,上柱国白公、令尹陆贾率百官出城相迎,在霸桥相会,君臣尽欢。入城之外,陆贾随即向共尉汇报了最近咸阳的情况,共尉安静的听着,直说到日已西垂,还没有说完。共尉看看外面的天色,愣了片刻,忽然笑道:“陆君,在这里说话,颇为枯燥,我们不如一起去酒坊喝点酒,一边喝一边说,岂不是更好。”

    陆贾不太明白共尉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也不反对到酒坊去蹭点酒喝。武嫖开的酒坊现在是咸阳城最好的酒坊,酒价要比其他几家酒坊高上一倍,但是咸阳城里的人听说酒坊老板娘是大王的相好,而且这酒是大王所制,一个个还是趋之若骛,供不应求。

    当然了,武家酒坊的生意好,跟武嫖的秘方也不无关系,武家酒坊的美人酒,那绝对是咸阳独此一份,别无二家的。想到武家酒坊喝酒并不难,但是要喝美人酒,那得提前预定。有共尉这么一个天大的后台在,即使是灌婴那样的粗人,也不敢到武家酒坊耍横,只能规规矩矩的提前预定。

    陆贾很忙,他就更没有时间去喝酒了。今天有共尉请客,他乐得跟在后面占点便宜。

    两人换了便衣,带上十来个虎贲郎,出了咸阳宫后门,绕过几条干净的青石道,来到咸阳城最热闹的北坂。这里原本是秦始皇安置从山东六国抢来的珍宝和美人的宫殿群,后来珍宝和美人都没了,依六国原样建造的宫殿却安然无恙,成了咸阳城里高官们的府邸,这里集中了咸阳城最有钱的人,而武嫖的武家酒坊就开在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武嫖坐在高高的柜台里,手边放着一只金镶玉的算盘,那是尚方所作的宫中器物,是王妃白媚亲自送来的,手里握着一只羊毫笔,这也是咸阳城里现在卖得最好的毛笔,能有这样的一管笔,是西楚太学的学生们最得意的事情,当然了,一般学生是买不起的,这样的一管笔,足够他们一个月的伙食费。别的不说,就这配置,在咸阳城找不到几个。

    算完最后一笔帐,武嫖直起腰,捏起拳头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眼,扭动了几下细长的脖颈,正好看到门外陆贾从车上下来。当朝令尹大驾光临,她不敢怠慢,连忙移步出了门,刚要笑脸相迎,却见共尉站在陆贾的身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参见大王!”酒保们也看到了共尉,连忙跪下行礼。共尉摆摆手,迈步走到武嫖的面前,盯着武嫖的脸上下打量了一下,轻笑道:“我来喝酒,你不会拒我于门外吧?”

    武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向后退了一步,提起裙子就要跪倒行礼,共尉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好了,我是微行,你们不要太多礼了。给我安排一个好位置吧,我和陆君有事要谈。”

    “喏。”武嫖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起身站在一旁:“大王请,令尹请。”

    共尉微微的摇了摇头,跟着武嫖进了酒坊,上了三楼,来到一个清静而视野极好的阁间,虎贲郎们不用吩咐,各占要地,都尉栾布在外间栏杆旁占了一桌,所有进出武家酒坊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共尉和陆贾坐定,不大一会儿,武嫖亲自带人上了酒菜,也不太多,荤素搭配的四五样,颜色鲜艳,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原本关中人吃菜是很少用蔬菜的,贵族们认为只有庶民才吃蔬菜,但是共尉入关中之后,提倡荤素搭配,蔬菜也上了宫中的餐桌,有不少在宫里办公的官吏慢慢的就把这种吃法带了出去,渐渐的在咸阳风行起来,不少酒坊都开始提供各式各样的蔬菜。冬天能提供的蔬菜是极有限的,但是武家酒坊特别一些,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在冬天也能种出新鲜的蔬菜来,但这是天价,一般人吃不起的。

    所以陆贾一看到那些碧绿如玉的蔬菜,顿时食欲大开,略微和共尉客气了两句,先挟起一片叶子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香,脆,嫩,果然是名不虚传,咸阳独一份。”

    共尉微笑不语,武嫖能在冬天种出蔬菜来的办法,就是由他提供的,别人觉得稀奇,他却不以为然。他略微喝了两口酒,吃了两口菜,就将盘子推到陆贾面前:“我不在咸阳,陆君辛苦了,你多吃一点。”

    陆贾哈哈一笑,他和共尉君臣相处久了,知道共尉的脾气,也不客气,端过盘子风卷残云,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接着又将另外几个菜扫荡干净,这才捧着肚子,打着饱嗝说:“谢大王,臣这次是真的饱了。”

    共尉忍着笑,吩咐人进来收拾,准备一点清茶,他准备和陆贾谈正事了。功夫不大,案上收拾干净了,紧接着又有人送来几盘精致的点心。共尉愣了一下,那个长相清秀干练的侍女抿嘴一笑,看了一眼陆贾道:“菜都被陆君用了,只怕大王腹中未饱,所以……”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屋子,神秘的一笑:“准备了一点私房点心,请大王享用。”

    第一章 关中经略 第十六节 黄老之道

    共尉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挥手示意侍女退出去。侍女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隔壁一声轻响,紧跟着也带上了门,两个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贾一直垂着眼皮,好象什么也没看到,直到脚步声听不到了,他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呷了一口清茶,有滋有味的品了品:“大王,吃完肉食用此茶,果然是齿颊留香。”

    “嗯,最近这个茶在咸阳城的销量怎么样?”共尉顺口问道。

    “很好。”陆贾应声答道,“听东市令曹参说,运茶的车从进市到卖完,前后只有一刻钟的时间,等着买茶的人排队排到东市以外,为了争夺,差点打起来,亏得他早有准备,安排了大量的市卒,才镇住场面。”

    共尉一笑:“曹参管市场确实有一套,未雨绸缪啊。他现在还吵着要去打仗吗?”曹参原本是在韩信帐下任五大夫将的,可是东线一直没打仗,他立功心切,急得坐立不安。正好咸阳市因为货物日多,争斗的事情越来越多,共尉就将他调了回来任市令,曹参开始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才不想去打仗呢。”陆贾笑了,“按大王的新官制,新爵制,战功虽然还是第一序列,可是别的功劳,也照样可以加官进爵的,比起战功来,还不用拼命,他何乐而不为?咸阳市现在很火,就那些商贾们孝敬他的,恐怕就比他的俸禄还多。”

    共尉皱了皱眉头:“有贪墨的情况吗?”

    陆贾笑着摇了摇头:“御史大夫专门安排了人在东市,曹参没那么大的胆子,吃点孝敬免不了,但贪墨还没发现。”

    “嗯,市场很重要,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共尉点点头道:“那些茶叶商是不是都发了?”

    “都发了。”陆贾笑了一声:“宝少府恐怕有得忙了。”

    茶叶不属耕地,属山泽,归少府管,收入原本都是皇家的私房钱。共尉入主咸阳之后,把少府名下的山泽都承包了出去,少府只负责收税就行了,当然这里面还有监管的问题。经过广开财源之后,少府的收入隐隐的已经逼近国库的收入。

    “新税制没引起反弹吧?”共尉有些担心的问道。他鼓励经商,可是不希望出现那种能够影响国家命脉的巨富,因此,他一方面将重要的资源分成几家,不让少数人独占,一方面出台了新税制,越是利润高的,收的税越多,最高的接近八成。

    “暂时还没有。”陆贾笑了笑:“能达到收五成税标准的商家都没出现呢,他们哪里会有意见。”

    “嘿嘿,那就好。”

    “咸阳市是热闹,但是不乱,西楚太学……”陆贾呷了一口茶,轻声说道:“乱了!”

    共尉端茶杯的手滞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贾,见陆贾的脸上并无担心之色,相反倒有些得意,不免有些奇怪,西楚太学乱了,他怎么还这么开心?

    “怎么乱了?”

    “这还得从百家争鸣说起。”陆贾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共尉:“大王,百家之中,儒墨为显学,这两家的争斗也最严重。而两家内部,也斗得不可开交,大王想必知道儒家的派别吧?”

    共尉笑了笑,“我最近在谈韩非子,他说儒有八家,难道就是这八家之学在斗?”

    陆贾摇摇头:“八家之学,其实并不准确。夫子故后,儒家大大小小的有十几家,但是到了现在,真正影响比较大的,只有两家。一家是从曾子传来的思孟派,一家是冉子传下来的荀派……”

    “你算哪一派?”共尉斜睨着陆贾,含笑问道。陆贾的学问很杂,有儒,有道,还有法,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又有一些纵横家的影子,但是归根到底,他的主要见解还是以儒为主。

    “思孟派,又称洙泗学派。”

    共尉明白了,陆贾就是思孟派,这么说,他和孔鲋是一个派系的。

    “但是,我现在是荀派。”陆贾诡异的一笑,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