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倒吸一口冷气,周宇是范增安排的暗桩,他并不意外,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共尉身边有范增安排的奸细,他是一清二楚的,只是他不屑于去打听具体的情况,一直由范增操作而已。没想到共尉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了,看这样子,好象共尉反过来又利用了这个周宇,向范增传递了他希望范增知道的消息,换句话说,范增被他给耍了,自以为奇计百出的范增,从头到尾就被共尉玩弄于股掌之上。

    难怪老头吐血。

    项羽没有多说什么,让人好好侍候范增,回到了自己的府衙,让人叫来了周宇。周宇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的来到项羽的堂中,见项羽脸色不好,心里更提了几分小心。

    “西楚王打败匈奴人了?”项羽大手搓着竹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他的另一只手却紧握着剑首,浑似要捏破剑首一般。周宇心中不安,看了这样子,更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听到周宇的回答,项羽抬起头瞟了周宇一眼。他对周宇这种做奸细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当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现在见他汗如浆出,两腿发颤的样子,更添了几分鄙夷。他不悦的哼了一声,周宇耳边却象是打了个炸雷,一下子惊得跪倒在地。

    “回霸王,正是。”

    “说说,究竟经过如何。”项羽松开了手,向后靠在凭几上,两只脚了起来,搁在面前的书案上,周宇看到的只是两只大脚丫子。项羽这个人很重礼,他会暴怒杀人,但是他很少用这种无礼的姿势来面对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庶民。现在对周宇这么做,明白无误的表示了他对周宇的蔑视。

    周宇不敢吱声,低着头,结结巴巴的将共尉是如何在青山峡大破白羊王,接着又随影而进,在富平城围住了白羊王,摧枯拉朽的攻破富平,斩杀白羊王,吓跑楼烦王。也许是想到当时万马奔驰,长戟飞舞的畅快,周宇的声音渐渐的激昂起来,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项羽看着激动的周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痛快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没有机会参加呢?一想到胯下乌骓马,掌中精铁戟,追亡逐北,横扫大漠,项羽就象飞了起来一样,无比的快意。

    “早日统一中原,横扫漠北,驱逐匈奴,将我大楚的火种撒向更辽阔的土地。”

    共尉当日在漳水边说的话,清晰的在项羽的耳边响起。

    第一章 关中经略 第十九节 一只黑手

    周宇说得眉飞色舞,直到快结束了,才明白过来现在不是在咸阳的酒楼里向那些庶民吹嘘,自己也不是威风八面的西楚王身边的虎贲郎了,一时有些怅然若失。好在项羽也心驰神往,倒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有项羽摩挲剑柄发出的沙沙声。

    项羽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眼光盯在案上的那团纸上,沉默无语。周宇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嘴唇,胆怯的瞟了项羽一眼,不知道是该留在这里还是该退出去。正在他为难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季布按着剑走了进来,轻蔑的看了周宇一眼,凑到项羽耳边说道:“大王,亚父醒了。”

    “哦。”项羽愣了一下,收回搁在案上的腿,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关心的问道:“怎么样,亚父精神好些了没有?”

    季布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才说:“精神……很不好。”

    项羽的剑眉耸了耸,无声的叹了口气。范增一向自视甚高,他之所以在他的部下之中这么有威信,一方面是项羽尊敬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确实智谋出众,其他人都服他。可是今天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共尉给利用了,这心里肯定会不好过。

    “我去看看他。”项羽站起身,刚要走,季布指了指周宇道:“亚父要见他,让我把他带过去。”

    项羽有些意外,他扭过头看了看季布,又看看周宇:“要见他?不是要见我?”

    季布尴尬的笑了笑:“都要见,不过要先见他。”

    项羽翻了翻眼珠,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冲着周宇摆摆手,示意他跟着季布去。自己重新坐了下来,展开那团竹纸又细细的看了一遍,竹纸上沾了不少范增的血,字迹变得模糊不清。项羽仔细的分辩着,忽然有些感觉不对。他放下纸,想了想,一股不易察觉的怒气从眉间显现出来。

    共尉这封信字里行间的语气,都是向范增在挑战,项羽这个霸王却被只字未提。他是眼里没有我这个兄长了,还是……他的眼里只有范增?项羽刚想到这个念头,就觉得有些不妥,用力的甩甩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可是这个念头就象生了根似的,再也甩不掉了。

    范增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周宇,喘息了半天,这才开了口:“你把西楚的事情给我讲一遍,从他即位开始讲起,一件事也不能漏,讲得越详细越好。”

    周宇点点头,轻声的讲述起来。从共尉即位,封侯拜将,修改官制,创办西楚太学,和孔鲋等人的冲突,一直到张良、吕臣入关,共尉西征,最后到逼得司马欣兄弟让出上郡为止,详详细细,不管是他看到的,听到的,还是猜到的,都跟范增讲了。

    范增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周宇说完了,他才缓缓的开了口:“张良入蜀带了哪些人?有多少兵马?他和共尉都说了些什么?”

    周宇愣了一下,紧张的搜索着记忆,忽然发现张良入关和共尉见面的时候,他正好不当值。

    “不当值?”范增花白的眉毛一抖,随即又释然了,虎贲郎每五天休一天,正好休沐也是很正常的。他又问道:“义帝归天,熊英到宫里吵闹,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宇默然,好半天才摇了摇头:“不知道。”

    “又不当值?”

    “不是,本来我的当值的,可是后来……后来虞大人……虞大人派我去办事了。”

    范增不快的看了周宇一眼,从榻上坐了起来,喘了两口气,又问道:“冒顿和共尉究竟说了些什么?”

    周宇的汗一颗颗的从额头滚落,他虽然没说话,但是范增知道,他肯定又不知道。一股怒气从胸口涌起,范增觉得胸口一紧,喉咙又有些发甜,他咳嗽了两声,身子晃了两晃,站在一旁的英布见了,连忙过来扶着他,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范增慢慢的平静下来,他也明白了,既然共尉早就知道周宇是奸细,那些机密当然不会让周宇知道。他无可奈何的挥挥手,准备让周宇出去。周宇走到门口时,范增又想起来一件事,连忙把他叫住。

    “陈平现任何职?”

    “陈……平?”周宇转了转眼睛,忽然很惊讶的发现,他好象有很久想不起陈平这个人了。他只知道关中封侯拜将的时候,陈平是桃侯,封户八百,官职是御史丞,但是自从即位大典之后,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范增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平是共尉的最黑的那只手,这个人在明处的作用不大,但是在暗处,就让人不得不担心吊胆了,现在居然不见了,范增立刻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他只觉得背心凉嗖嗖的,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特别是黑暗的地方,似乎陈平就躲在那里似的。

    “秦朝原来的黑冰台,现在由谁掌控?”范增抚了半天心脏,总算平静了一些,他偏着头,恶狠狠的瞪着周宇,似乎他要说出个不字,立刻就要了他的命。

    “先是由左尹公子婴掌握,后来交给御史大夫郦食其了,好象是陈恢在负责。”周宇汗如雨下。

    “陈恢?就是桓齮的那个门客吗?”

    “是的。”周宇想了想,肯定的说:“他自从投入西楚王帐下,一直从事秘密的事务,当初和咸阳的陈平接头,就是由他负责的。”

    “哦。”范增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无力的靠在榻上,摆摆手:“你出去吧。”

    “喏。”周宇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退出了大门。出了门刚要转身,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抬头一看,项羽就站在他面前。他刚要说话,项羽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周宇不敢多说,连忙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阿籍啊,你来吧。”范增在房内叫了一声。

    项羽愣了一下,犹豫着进了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亚父,可好些了没有?”

    “承蒙大王关心,老朽暂时还死不了。”范增的眼光盯着案上的那套琉璃杯,喃喃的说道。一看到这个杯子,他就觉得脸上发烧。共尉在信的最后说,祝亚父心如琉璃,寿比南山,这分明是笑话他,那杯子在灯光下反射的光,都象是共尉那双狡猾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让人生气。范增要不是自己起不来,真想把杯子给砸了。

    项羽顺着范增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套杯子,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籍,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送我这套琉璃杯?”范增收回目光,平静的问道。

    “他敬重亚父,有了好东西,当然先要孝敬亚父了。”项羽也说不清是真心话,还是气话。这么好的东西,共尉只送了范增一套,却没送他,让他有些失落。据周宇说,这种琉璃杯现在是咸阳最值钱的酒具,能够拥有的人家非富即贵。琉璃并不是新鲜玩意,楚国早就有琉璃,但通常是一些有颜色的珠子,当作玩物用的,象这么清透而又没有气泡的,项羽也没有看过。

    范增看着项羽闪烁的眼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他是喜欢这套杯子,便说道:“我用不上这些,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