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伯坐在窗前有滋有味的品着茶,咸阳的茶滋味不同凡响,项伯最近迷上了这个,好在共尉重情,特地让人给他送上了不少,要不然光是喝茶,就能让项伯喝成穷光蛋。项伯晒着冬日的阳光,品着茶香,惬意得不知身在何处。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破坏了项伯悠闲的心境,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刚好走到面前的季心,嘴角扯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季心名义上是保护他西入咸阳的亲卫长,可是他知道,季心肯定有其他的任务,但是范增不告诉他,他也不去问。

    “回来了?”项伯示意季心坐在对面,随口问道,却没有让季心喝茶,在他看来,季心这种只知舞刀弄剑的粗人是不懂茶的味道的,他们好的是酒。

    当然咸阳的酒那也是首屈一指的。

    “回来了。”季心微微躬了躬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也不往下深说。

    “哦。”项伯伸手想要去提火炉上的小铜壶,季心立刻伸出手,轻巧的提起铜壶,隔着老远一倾壶身,一股冒着热气的水流从壶嘴流出,准确的注入项伯面前的杯中。项伯眼前一亮,脱口赞道:“你品尝虽然不行,倒茶的功夫却是一流,明日李将军休沐会客,你随我去,到时候露一手,也让他们看看我们东楚也有能人的。”

    季心笑了笑,往铜壶里续了凉水,放到火炉上继续煮,这才拿过一旁的布擦了擦手,微笑道:“是李良李将军吗?”

    “正是。”

    “臣职分所在,自当随行保护君侯。”季心躬了躬,又问道:“不知有哪些达官贵人会去?”

    项伯咧着嘴笑了:“李良这个人名声不好,又得罪了西楚王的相好,咸阳城里没多少人愿意搭理他,要不是看在李左车的面子上,有谁会去捧他的场?”他看了季心一眼,又掩饰道:“我去参加这个聚会,也是想和李军谋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探听到一点风声。我来了一个多月了,西楚王还没给我一个准信。”

    第一章 关中经略 第二十二节 惊现刺客

    上柱国白公、令尹陆贾、御史大夫郦食其和军谋祭酒李左车四人扶膝而坐,一边品着茶,吃着宫里的细点,一边和共尉商量大事。陈余、臧荼派人来商议尊共尉为霸,项羽又派项伯来建议东西连横,共破诸王,这两拨人都来了一个多月了,现在臧衍被共尉支到边疆去了,夏说被公子婴一句话吓跑了,倒是项伯稳稳当当的在咸阳城呆着,显得一点也不着急。

    共尉把这几个贴心的重臣请来商量,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四个人分成了两拨,白公和李左车建议称霸,与项羽抗衡,而陆贾与郦食其则建议与项羽连横,击破各国之后,再与项羽决一胜负。白公的理由是,如果现在和项羽连横,那么关中就要立刻投入战斗,关中虽然恢复得很快,但是远远还没有到能横扫天下的时候,击败了诸王,紧接着就要和项羽开打,这一仗打下来,谁知道有几年时间?大军一出动,至少是以十万数,关中的恢复必然要受到影响。大王放秦军回家务农,这才稳住了关中的人心,如果紧跟着又要征兵,那么关中百姓必然会认为大王出尔反尔,关中一乱,你还拿什么和项羽争?这才是范增的目的所在。不如和燕赵联合,鼓动陈余和臧荼与项羽作对,让他不得安生,而关中只要拖住项佗的脚步即可,过个两三年,关中也恢复了,山东也拖得半死了,到时候再出关,一举平定天下。

    而陆贾和郦食其则认为,项羽杀了义帝,他在楚国内部已经没有道义上的优势了,但是在诸侯之间,他还是有优势的,他是霸王。如果现在关中也称霸,那么势必和项羽直接起冲突,楚国内部开打,其他诸侯则可以坐收其利。不如与项羽结盟,先扫平了诸王,然后东西楚之间一战定胜负。至于白公担心的问题,陆贾说,有齐国在东面拖着,还有彭越在梁地捣乱,项羽很难速胜,他的仗很难打,而关中面对的只有韩王、河南王和殷王,这些人根本不是关中的对手,可以轻易得天下之半。如果与燕代结盟,那以后是让他们继续存在,还是吞并他们?如果本来就要吞并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共尉犹豫不决。

    “容我再思量思量。”共尉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急的,拖一拖,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也不尽然。”白公摇了摇头:“燕代面对匈奴人的侵袭,支撑不了太了,如果我们不给他们一点信心,他们要么向项羽求救,要么会投降匈奴人。到了那时候,只怕问题会更大。”

    共尉凛然,沉思片刻:“这个问题,我会优先考虑,哪怕不称霸,也可以结盟对付匈奴人的。”

    “我们把军械卖给他们,让他们花大价钱来买。”一直低头沉思的陆贾忽然抬起头,眼光灼灼的说道:“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派人过去协助他们作战。”

    其他人一听,恍然大悟,不约而同的互相看了看,心领神会的笑了。

    “你细说说。”共尉也来了兴趣,向前挪了挪身子。

    “大王,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铜,振兴商业需要大量的钱币,而我们的钱币,大部分都被他们搞走了。我们可以出售一部分军械,只要控制好数量和级别,不让他们反过来对付我们就行。这样,我们可以收回钱币,方便周转,另外,我们还可以通过他们的作战效果来验证新军械的优劣,做到心中有数。通过出售军械,让山东的形势保持在我们需要的平衡上,这样,他们就会处在不停的消耗之中,而我们却可以坐收其利。等他们把钱全吐出来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向他们索要我们需要的东西,铜啊,铁啊,盐啊什么的,应有尽有。甚至齐国,我们都可以和他们交易,只是要做得隐秘一点。这样一来,我们支持给彭越的军械,就不会暴露了。”陆贾挤挤眼睛,贼忒忒的笑道:“他给钱,我就卖,价高者先得嘛。”

    白公等人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就这样,结盟和连横的事情都暂停,先向他们露个口风再说。”共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凡是有铁的,优先用铁交易,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铁。”

    “喏。”

    又议了一些细节,众人起身各自散去。李左车留在最后,磨磨蹭蹭的没起身。共尉看了他一眼,笑道:“祭酒有事要对我说?”

    李左车有些拘谨的笑了笑:“明日舍弟设宴聚会,想请太学的几位教师前去捧场。”

    共尉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本来对李良还蛮有兴趣的,但是后来在武关道时,他让王陵和雍齿动手,自己撇在一边,明显对他有戒心,这让他十分不爽。再加上武嫖的事情,他杀李良的心一直蠢蠢欲动。李良因为多次反复,人缘很不好,咸阳城里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别人办聚会,多多少少都会有人去捧场,而李良办聚会,很可能就会门可罗雀。李左车这么说,想必是希望他能开恩,给李良一点面子,安抚安抚他。

    “祭酒,不是我不想给他面子,是他……”共尉咂了咂嘴,有些为难的说道。李左车十分窘迫,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份,共尉最近和武嫖的关系虽然有些松动,但是武嫖还是一直不答应入宫,共尉因此很头疼,这个时候让共尉给李良去撑面子,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臣……知道大王的难处,臣也只是……”李左车尴尬的笑了笑,躬身告退。

    “你等等。”共尉看着李左车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他不知道李左车为什么这么照顾李良,照理说他们只是从兄从弟,没有必要这么迁就的。但是李左车这份关爱,他觉得十分难得,而且除了李良的事,李左车从来不向他提任何要求,这让他从心底里不想拂了李左车的面子。

    “明天什么时候?我让子期去一趟。”

    李左车大喜,连忙拜伏在地:“谢大王。”

    “好了,你起来吧。”共尉扶起李左车,拍拍他的肩头说道:“我知道他心里紧张,你让他放心,只要他忠心做事,安份做人,我……不会亏待他。”

    李左车感激涕零,连忙再拜,然后笑容满面的走了。他只是请共尉表示个意思,没想到共尉不仅给了面子,还许了这么一个诺言,确实是喜出望外。他出了宫,没有回家,直接先去了李良家。

    李良脱掉了衣甲,一个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正在誊写他的兵法。投到共尉帐下,他在敖仓一战打出了威风,得到了共尉的信任,让他带着王陵、雍齿去下刘季的黑手,这本来是个大好机会,结果因为他对共尉的提防,没有亲自动手,共尉十分不高兴,论功行赏时,他只有敖仓的战功,没有武关的战功,王陵、雍齿都位列十大将之列,跟随四柱国出外征战,而他只是一个千人将,现在归属吕臣部下,驻守在细柳。

    李良十分后悔,又对共尉有些怨恨,他本来考虑要把刘季的死告诉吕雉的,后来却发现,吕雉根本就是共尉的情人,早在刘季死之前就有了身孕,他郁闷之极,只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了。在细柳营无仗可打,升迁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他就静下心来写他的兵书。上次那个帛书被章邯一把火烧了,他只好再写一份,好在这些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仿佛刻在了脑子里一般,倒还不怎么费事。

    咸阳城里时兴请士子们赴会高论,他也想办一次,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声臭,虽然请柬发了不少,但是恐怕来的人有限,正在想着要不要请军学院的同僚来撑撑面子,李左车来了。

    听完李左车的话,李良半天没吭声,只是静静的给李左车行了一个礼:“多谢兄长周旋。”

    “子善,你安心做事,吕将军是大王的兄弟,大王不会一直不给他出征的机会。”李左车安慰道:“静下心来完善完善你的兵法,也是有好处的,大王看重有真才实学的人,等你写完了,我找机会替你呈上去,大王一定会高兴的。”

    “多谢兄长扶持。”李良有些感动的再拜。两人又说了些体已话,李左车再才告辞而去。李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快要完稿的兵法,想着李左车的话,内心涌起一阵喜悦。不错,吕臣是共尉的兄弟,共尉不会不给吕臣立功的机会,就跟吕释之一样,他一直是看守大本营的,现在共尉不是给了他立功的机会?自己只要好好干,还是有机会的。

    李良精神百倍,拿起笔,扯过一张竹纸,郑重其事的写下了几个字:“上兵法书”,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颇有燕赵之风,李良自己看得都比较满意,欣赏了一会,提笔继续写道:“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李良写得十分入神,他回想了自己的大半生用兵的情况,又细述了李家兵法的由来,最后提出用兵当与时俱进,不可拘泥兵法的观点。正写得兴奋,李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作为一个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武将,他感到了一股让人心寒的杀气。

    他的身子僵住了,背部的肌肉猛的绷紧,眼睛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旁边的兰锜,兰锜上横着他的长剑,离他的手有一尺之遥,伸手就可以拿到,但是他却不敢动,那股杀气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良放下笔,缓缓的抬起头,入眼的是两个奇形怪状的人。

    一个穿着短衣的年轻汉子,大约二十出头,脸上的神情很木讷,憨憨的笑着,手里捏着一把木匠用的刻刀,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仿佛刚刚干活木匠活回来。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瞎了一只眼睛,断了一只左臂,面容看起来很狰狞,更让李良觉得怪异的是,这个女子长得特别的白,而且有一头金色的长发,金发如波浪一般的起伏,从肩头倾泻下来,如同一匹刚刚下机的丝锦,灿烂夺目,一下子让人忘记了她残缺不全的身躯。

    李良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光一瞟,就看到了门外躺在地上的几个亲卫,他刚要说话,那个女子仿佛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咧嘴一笑:“放心,他们死不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醒。”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只要你的命,不要他们的命。”

    “你们是谁?”李良眯起了眼睛,缓缓的抬起了身子,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一下因写字而有些发僵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