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确实不知。”吴芮抬起头,有些狼狈的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臣知道西楚的张良所部沿江而下,但是他们取的是长沙,听说主力在长沙南部,并无取南郡之意。”

    “有这回事?”项羽也觉得有些意外,曹咎向他报告,说张良沿江陈兵,后来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他以为曹咎被围,发不出后继的消息,却没想到南郡并无战事,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愣了一会,这才回过神来:“张良在何处?”

    “听说在临湘。”吴芮小心的回答道:“彭越、杜鱼分别攻占了桂林和象郡,赵佗手中只剩下南海一郡。西楚左尹正在与南越谈判,臣猜想,张良大概是为了给赵佗施加压力吧。”

    项羽不禁有些庆幸,亏得没有直接从南阳经过,要不然的话,他就因为一个虚假情况激怒了共尉,可能会提前开战,这可不是他希望发生的。在剿灭其他诸国之前,他不希望和共尉发生矛盾。

    不过他到这里来,并不是只有救援南郡一个目的。既然南郡无恙,他先放了一半心,换了一个笑脸,看向衡山王:“衡山王,寡人要讨伐齐国,连年征战,兵力、军资颇有些不足,不知大王能否相助一二?”

    吴芮唯唯喏喏的说道:“大王征伐不服,臣自当效力,请大王放心。”

    项羽哈哈大笑,又看向须何:“那你们九江王呢?”

    须何连忙陪着笑脸说道:“我家大王当然也象衡山王一样,愿意竭诚为大王效劳。”

    项羽冷笑了一声:“我看未必吧。寡人千里迢迢的从彭城赶来,九江王却病了。上次大梁之会,他病了,这次我来九江,他又病了。我看他这病是假,不愿意来见寡人是真吧。”

    须何大惊,连忙离席顿首:“大王明鉴,我家大王确实是病了。”

    “真的?”项羽不相信的追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须何赌咒发誓。

    “英布随寡人征战多时,立下了不少功劳,他既然真的病了,寡人又到了九江,理当去看望他一番。”项羽冷笑一声:“明日寡人便与你一起回六县,看望你家大王。”

    须何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英布是装病,他一清二楚,哪里敢把项羽带到六县去。他“咚咚”的磕着响头,连声说道:“大王爱惜臣子的心意,臣替我家大王心领了。只是大王军务繁忙,如何敢劳动大王移驾。大王的美意,臣一定转告……”

    “你推三阻四的干什么?莫非其中有欺枉不成?”项羽一声断喝,打断了须何的解释。须何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再说。“就这么定了,过几日寡人便起程去六县,看望你家大王。他不来,寡人便自去,这总是看得起他了吧。”

    须何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吭声,只是连连叩头。吴芮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坐在一旁干着急。项羽随即向吴芮征兵,要他征集一万人马,自已亲率,或者由太子吴臣率领,同时准备四万大军的军粮,梅鋗带五千人,随大军行动。

    吴芮惶恐不安的应了,一退出大帐,他就把须何找了来。须何的脸都变色了,说话也颠三倒四,吴芮见了,长叹一声:“我这里要准备人马和粮草,想办法拖延些时日,你赶快派人回去通知你家大王,让他做好准备。如果不想与霸王翻脸,立刻前来请罪,如果就此反了,也早些来通知我。”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须何连连鞠躬,忙不迭的走了。吴芮看着须何急匆匆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好半天,他才咬了咬牙,径自回自己的大帐。

    英布接到须何派人送来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他既想赶紧去拜见项羽,向他解释,又怕解释不清楚,直接被项羽宰了。犹豫不决,在宫里来回转着圈。正在他烦燥的时候,他的爱姬王少儿走了出来。

    王少儿今年十八岁,长得如花似玉,颇得英布的宠爱。今天本当是她侍寝,奈何在宫里等了好久,也不见英布的身影,便寻到了前朝。一见英布象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王少儿撅起了嘴巴,推了英布一把,嗲声嗲气的埋怨道:“大王,夜已深了,何不早些休息。”

    英布平时一见到王少儿,浑身骨头都软了,偏偏今天心情烦躁,没心思逗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自己去睡吧,寡人烦着呢。”

    王少儿从来没有被英布这么对待过,一时之间颇有些不适应,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梨花带雨,更惹人怜。英布一见她哭了,倒有些心软,连忙搂过她笑道:“寡人有事,心中烦燥,爱姬先去休息吧,等寡人想出了办法,再去陪你。”

    王少儿抹了把眼泪,可怜兮兮的看着英布:“不知大王有何烦心的事,何不对臣妾说说。”

    英布耐着性子说道:“唉呀,这些事你也不懂,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是早点休息去吧,让我静一静。”

    王少儿摇了摇头:“臣妾是不懂,可是臣妾却知道有人懂啊,大王不说出来,臣妾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上大王呢。”

    “有人懂?谁懂?”英布诧异的看着王少儿。

    王少儿嫣然一笑:“中太夫贲赫,足智多谋,大王何不招他来问一问?”

    英布想了想,突然有些疑心。贲赫他知道,是他朝中的一个中大夫,人长得不错,又读过不少书,算得上是一个风流人物。可是,贲赫怎么会跟王少儿熟悉?莫非是他们有私情?

    一想到此,英布顿时沉下了脸,瞪着王少儿喝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王少儿还不知道英布已经起了疑心,只当是自己为贲赫求富贵的机会来了,当下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英布。原来贲赫自诩有才,可是一直没有得到英布的重用。他想来想去,便想到了走王少儿的路子。王少儿有一次生病,请的医家就是贲赫家对门的,贲赫就通过医家,多次向王少儿致意。王少儿听说之后,就把贲赫招了来,见了一面。贲赫送了王少儿不少礼物,希望王少儿合适的时候在英布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让他有个表现的机会。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王少儿也没有什么隐瞒,可是英布心里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他直觉的认为这是王少儿看上了贲赫,替自己的情人求富贵。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却在外面有情人,并且还来替情人讲情,英布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沉下了脸,大声喝道:“来人,替我把贲赫那个竖子抓起来。”

    王少儿一见形势不如自己所料,英布不仅没有召贲赫入宫问计,反而让人去抓贲赫,不禁大惊,本待向英布求情,可是一看英布的脸色,先自怯了几分。回宫之后,她越想越怕,觉得自己对不住贲赫,不仅没能帮到他,反而害了他,便立刻派人去通知贲赫。

    贲赫一听,吓得面无人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英布会派人来抓他。事情容不得他多想,英布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前门,门砸得哐哐响,一副要破门而入的样子。英布的脾气他知道,只要进了大狱,他再活着出来的可能性就微乎其乎了。贲赫不敢多想,立刻翻墙从后门逃了出来,站在城外,他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一咬牙,一跺脚,直奔安丰,赶到项羽的大营,向项羽告发英布暗中招集兵马,意图不轨。

    项羽闻讯大喜,立刻把吴芮和梅鋗招了来。

    第二章 四海归一 第十五节 国之爪牙

    得知贲赫跑了,英布暴跳如雷,不用多想,就把疑点集中到了王少儿的头上,再加上一直对王少儿不满的正妃吴氏从旁不轻不重的挑拨了两句,英布立刻下令把王少儿推到殿外,一刀砍下了那颗千娇百媚的人头。

    接下来怎么办?英布惶急的问吴氏。他虽然不知道贲赫跑哪去了,但是他不得不防。万一贲赫跑到项羽那里去告他一状,他可就跳进大江也洗不清了。项羽的脾气他知道,只要觉得有人对他不忠,他是绝不会留情的。有前面的牾隙在先,再加上贲赫一告发,就算假的,项羽也会当成真的——他到九江来的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的表示出了他的愤怒。

    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要么把自己绑起来送到项羽面前等死,要么就干脆挑明了和项羽对着干。前者是英布不能接受的,但是后者,也是英布不愿意的。不因为别的,就因为项羽的勇悍英布太清楚了,真要和项羽翻了脸,那绝对是九死一生。

    “还能怎么办?”吴氏倒显得比较镇静。“立刻派人把消息送给阿翁,让他好有个准备,别被项羽下了毒手,另外就是立刻派人联系张良,向西楚投降。有西楚做你的后盾,项羽要想杀你可没那么容易。剩下的事,就是加强防守,等待项羽来攻城了。六县城防坚固,又有重兵把守,项羽再骁勇善战,也不可能轻易攻克六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到西楚的援兵。”

    英布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按照吴氏的主意去办。两路信使派出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备战。六县是他的都城,城防是现成的。他早就防着项羽来攻打,人马也是随时待命的,倒也不用费太多的手脚。区别只在于,他本来是防患于未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和项羽开战,而眼下,却因为一个贲赫,要和项羽面对面的较量了。

    一想到项羽那双重瞳子,英布的心里就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吴芮接到英布的急信时,已经被项羽裹胁着上了路,他思考了好一会,决定把英布的信交给项羽。女儿、女婿固然重要,但是比起自己和儿子的命来,还是可以抛弃的。项羽本来对他就很防范,如果再知道他和英布暗中有来往,那岂不是名正言顺的拿他开刀。

    看到英布的信,项羽嘿嘿冷笑,这下子坐实了贲赫的告发,他出兵攻打六县更是理由气壮了。但是他也知道,六县是英布的都城,不是那么好打的,他虽然带来了三万骑兵,但是用骑兵来攻城,那太浪费了,仅凭吴芮和梅鋗的三万多人,是很难拿下六县的。于是他一面向六县进发,一面向大梁的项佗和留守彭城的项悍发出命令,要求他们各带大军前来配合作战。

    五日后,项羽带着大军首先到达六县,他一面派人劝降英布,一面准备攻城器械。到了这个时候,英布当然也不会相信项羽真会饶他一命,他连信使都没有派,一句话也不回,紧闭城门,积极备战。

    张良看着英布的求援信,脸色很平静,但是眉梢的颤动,却暴露了他心中的狂喜。英布是项羽手下最勇猛的大将,现在居然和项羽开战的,这对于东楚的士气打击可想而知。这个时候不趁机下手,更待何时?

    “将军,要不要向咸阳请示一下?”关朝看出了张良的兴奋,小心的提醒道。

    “请示?”张良看了一眼关朝,嘴角挑起,如同弯月。

    “将军,这一开战,那可就是东楚和西楚的大战。大王正在关中征兵,集训还没有完成,这个时候与东楚开战,并不是大王所希望的。”关朝耐心的说道:“上次将军要求进入南郡,大王就没有许可,这一次也未必就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