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南三十里。

    项羽紧勒着缰绳,胯下的乌骓马唏溜溜的长嘶着,焦躁的转着圈,四只碗口大的马蹄踢踏得尘土飞扬,一如项羽胸中的无名火。

    和张良在南郡对攻了半个多月,虽然没落下风,甚至可以说还占了些便宜,但是这点便宜在项羽看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无往而不利的攻击在张良面前没有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张良部下虽然没有象他这样冲锋陷阵的勇将,但是西楚军良好的训练和张良滴水不漏的指挥,将项羽想一战而定胜负的希望扔进了长江水。大小数十战,项羽虽然击杀了上万的西楚军,可是自己的损失也近万,相差并不明显。

    眼下张良虽然退却了,趁着战船退往江南,可是项羽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南郡,张良就会卷土重来,以曹咎的本事,根本不是张良的对手。难道要让自己一次次的来救火?要想守住南郡,似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亲自坐镇南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坐镇南郡,齐国的事情怎么办?他隐隐的有些担心,桓楚恐怕不是韩信的对手。

    不仅是齐国,更让项羽恼火的是,挑明了背叛他的英布现在居然在六县还呆得很舒服,他带着主力离开六县之后,奉命攻击六县的项悍和吴芮作战不力,根本没有什么进展。项羽不能容忍这个局面,背叛他的人,就应该死,而不是这样很滋润的活着。

    项羽要赶到六县去,他只能把南郡暂时还交给曹咎。

    “好好守着南郡,千万不要随意出战。”项羽对身后跃跃欲试的曹咎说道:“你不是张良的对手。”

    曹咎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四周,季布等人都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他咂了咂嘴,估计自己确实也不是张良的对手,只得点了点头:“喏。”

    “撤兵。”项羽缓缓的举起手中的长戟,清脆的金锣声响起,四万步骑缓缓向后退去。

    张良站在楼船上,脸色平静的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东楚军,笑了。他转过身对随何说道:“怎么样,英布那边还好吗?”

    随何乐了:“好,出乎意料的好。项羽离开了六县,英布出城反击,打得项悍狼狈不堪。等吴芮赶来救援的时候,英布已经捞了一把回去了,还差一点烧了项悍的中军大帐。”他抚着胡子,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说:“说起来也怪,项羽攻城的时候,英布连项羽的面都不照,躲起来象只病猫似的,项羽一离开六县,他立刻精神了,打起仗来象只虎。”

    张良也乐了。“这个道理很简单啊,他如果是只虎,那项羽就是一只专以虎豹为食的罴,项羽在六县,英布当然老实了。项羽离开,他自然就精神了。回去告诉英布,项羽大概又要回六县去了,让他小心防守,不要被项羽钻了空子。六县多守一天,我们就能多拖住项羽一天。”

    随何点了点头:“将军放心,我马上就去六县。顺水而下,一天也就到了。”

    “嗯。告诉他,我们不会让他孤军奋战的。”张良很轻松的回到舱中,端起早已准备好的酒杯,惬意的呷了一口:“我会随时回来的。而且,最多到年底,大王就能率大军出洛阳,到时候,决战就要开始了。”

    随何咧嘴一笑,会意的点点头,随即下了大船,时间不长,一叶扁舟从大大小小的战船之间穿过,沿江而下,直向东去了。

    ……

    历城。

    西楚军分四面将历城团团围住,虽然还没有攻打,可是那股临战前的杀气却明白无误的显了出来。韩信带着大军赶到历城之后,并没有立刻展开攻击,而是一面准备攻城战具,一面派人进城劝降。守城的东楚将军叫萧公角,他接到劝降书之后,耍了个心眼,对劝降的人说,我很想投降西楚,可是我的家小全在彭城,所以我要考虑一下,请韩柱国宽限几天。不知是韩信还没准备好,还是相信了萧公角,他居然应了。萧公角松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等着桓楚来援。

    桓楚很快就来了,他留下两万人在临淄,亲自带着十万大军赶往历城。历城是齐国的西大门,一旦历城失守,西楚军赶到临淄城下的话,将和城里的田荣里面合击,那他就麻烦了,所以要趁着西楚军还在历城,就将西楚军击败。

    桓楚率军一路急行,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了历城东三十里。为了稳妥起见,他扎下了大营,派人通知萧公角,我来了,这次要打败韩信,立一个大功。

    萧公角安心了。

    第二天,休息了一夜的桓楚率军赶到历城下。已经得到消息的韩信为了避免被东楚军内外夹击,特地撤了对历城的包围。雍齿为前军,黄元安为左车,张安平为右军,韩信自在中军,背着济水摆下了大阵。

    桓楚看到韩信的阵势,笑了。

    “谁说韩信会用兵?”桓楚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萧公角:“背水而阵,兵家大忌,他连这个常识都不懂,也敢说能用兵?”

    萧公角也笑了,他得意的笑道:“我也觉得这家伙是个不通兵法的家伙。他到历城之下,派人来劝降,我略施小计,他就信了,没有及时攻击。要是他一到历城就强攻,哪里还用到现在啊。依我看,这是送给将军的功劳。”

    桓楚也有些心动。韩信是西楚的东柱国,地位和他差不多,兵力和他差不多,如果他能够打身为韩信,这个功劳可比攻下临淄还要大上几分。一想到此,桓楚抬起手,准备下令攻击。

    “将军,依臣看,恐怕不是这么回事。”郑昌及时的提醒桓楚道:“韩信是西楚王的爱将,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他怎么会是个笨蛋?而且我听说,他在西楚太学兵学院里多次讲解兵法,和西楚的军谋祭酒李左车等人互相参讨。如果他不通兵法,岂能如此?难道李左车那样的人都看不出他的底细吗?”

    桓楚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会讲兵法就能打仗?那个赵括讲起兵法来比谁都高明,不照样打了败仗?李左车怎么了?他又没有指挥过大战,也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

    郑昌摇摇头,正待再说。桓楚又说道:“大王不喜欢读书,可是谁敢说大王不会用兵?这读不读兵书,和会不会用兵,并没有必然的联系。韩信就算是熟读兵书,可是不能背水而阵的道理他却不懂,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难道因为他读过兵书,这背水而阵就成了对的了?”

    桓楚提到了项羽,郑昌只好闭了嘴。谁也说项羽不会打仗?

    “准备攻击。”桓楚有些不悦的瞪了郑昌一眼,转过头对萧公角说道:“萧公,你打头阵。”

    萧公角听出了桓楚对郑昌的不爽,便大声应了,然后飞马回到自己的战阵,准备开始攻击。

    隆隆的战鼓声一起,东楚军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盾牌,齐声大吼,开始向西楚军进击。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拉满了手中的弓弩,拼命向西楚军射击。与此同时,雍齿也击起了战鼓,西楚军在阵前竖起了巨大的盾牌,弓弩手们藏在盾牌后面,向东楚军进行还击。

    箭矢交驰,厉声呼啸。

    在箭阵的掩护下,萧公角指挥着士卒冲了过来。如潮水般涌来的东楚军拔步飞奔,顶着西楚军犀利的箭阵向前猛冲。

    “放箭!”雍齿厉声大喝。

    “嗖——”一阵阵利啸从西楚军阵中发出。一支支锋利的长箭从盾牌的缝隙里射出来,带着瘆人的啸声直奔狂奔中的东楚军。东楚军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西楚军的弩极其犀利,射在盾牌上咚咚作响,震得他们的手臂一阵阵发麻。而有些长箭竟然射穿了盾牌,射中了他们的身体。随着一声声惨叫,中箭的士卒扑倒在地,随即被更多的长箭射死。

    更多的士卒向前涌去,他们分散开来,尽量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盾牌后面,撒开腿狂奔,只有冲到西楚军的面前,跟他们短兵相接,才能最大程度的遏制他们的弩阵。

    雍齿有条不紊,在越来越多的东楚军将要冲到阵前时,他下令戟手上前准备刺杀,弩手向后一步,继续射击。

    看着萧公角带着人越过了西楚军的箭阵,冲到了西楚军的阵前,展开了生死搏杀,桓楚松了一口气。西楚军的箭阵果然名不虚传,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内,萧公角就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

    “郑君,你立刻攻击雍齿部的右侧,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他。”桓楚不敢怠慢,不等萧公角与雍齿之间见分晓,立刻派郑昌开始第二波攻击。郑昌领命,带着人从萧公角的左侧绕了过去,猛击雍齿的右肋。

    雍齿两面受击,有些推挡不住,立刻向中军求援。韩信随即下令,右军张安平出击,迎战郑昌,护住雍齿的右肋。

    张安平领命,带着大军呼啸而出,和郑昌搅杀在一起。西楚军身穿半身精甲,手中使的是钢剑,比起大部分还穿着皮甲、使用青铜剑的东楚军来,他们的杀伤力更强。张安平带着亲卫营,号呼酣战,打得郑昌步步后退。

    桓楚冷冷一笑,挥动手中的战旗,命令全军压上,亲自带着大军从侧面猛击阵形已经展开的张安平。张安平和郑昌杀在一起,虽然占尽了上风,可是侧翼忽然被袭,顿时大乱。没支撑多久,张安平就败下阵去。他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声呼哨,扭头就跑。

    张安平一败,顿时冲动了整个西楚军的阵脚,西楚军随即开始溃败。出乎桓楚意料的是,最开始撤退的,居然是韩信的中军。

    桓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号称武力强悍,在一个月之内横扫赵国的西楚军就这么不经打?究竟是他们已经成了疲军,还是自己太利害了?这个胜利来得太容易了。

    就在桓楚迷茫的时候,西楚军象潮水一般撤走了,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直接涉过济水,向西岸逃去。桓楚一见他们慌乱的样子,心花怒放,不假思索,下令追击。

    东楚军跟着蜂拥过河。

    郑昌也有些不敢相信,西楚军败得也太容易了,难道说真是因为背水而阵,将士们担心没有退路,所以没有斗志吗?可是西楚军的军械那么犀利,他们并没有落下风啊。就算桓楚从旁边攻击,他们也完全能稳住阵脚,怎么张安平一击即溃?

    郑昌一边猜疑,一边带着人冲进了济水。济水并不深,只到他的膝盖。上万人一下子冲进了济水,在水中奔跑,搅得原本清流的水混浊不堪。郑昌忽然有些异样,他觉得济水与往常有些不同,至于哪儿不同,他一下子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