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那个摆布别人的本事吗?”吴芮瞪了他一眼,不快的说道:“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的局面。跟着项悍攻六县,攻下来了又如何?你妹妹死了,然后我们还得跟着项家与西楚作战。就衡山这点家底,是西楚的对手吗?现在张良和蒲将军他们可就在我衡山郡的背后,他们一旦解决了曹咎,势力要对我衡山下手,你能挡得住他们吗?”

    吴臣张口结舌,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他哪里有这本事。这么一想,衡山确实守不住。

    “再者说了,我们虽然占着衡山,可是衡山总共才多少户?地瘠民寡,还不到五万户呢,真要能封个十万户,我们还赚着了。”吴芮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吴臣一想,也觉得如是,虽然丢了王位,可是实际上却是占了便宜,而且是大便宜。

    两人一想通了这个道理,立刻高兴起来。他们重新坐到一起商议,想来想去,仅凭他们的力量,他们根本不足以对付项悍,项悍有五万人,他们只有两万人,而且这两万人的战斗力也不如东楚军,要想成功,不仅要和英布配合,还要把梅鋗拉过来。梅鋗有一万人,战斗力也不错,有他帮忙的话,面对项悍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这还不简单,梅鋗是父王的旧将,他还能不听父王的话?”吴臣大喇喇的说道。

    吴芮暗自叹了一口气,更加坚定了立刻向西楚投降的决心。吴臣不是个逐鹿天下的材料,还是到西楚安安稳稳的做个十万户侯吧。不过,他虽然不同意吴臣的盲目自信,但对说服梅鋗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因为项羽虽然封了梅鋗十万户侯,可是梅鋗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好处,项羽只是开了个空头支票,根本没有足够的食邑给梅鋗,梅鋗现在实际享用的食邑不到两万户,不可能对项羽没意见。

    事情正如吴芮的估计,梅鋗正在发愁呢,一直在外面打仗,每天的消耗都十分惊人,他带了一万人马,再打下去,那么点食邑的赋税收入可就供应不上了。听吴芮隐晦的一挑拨,他立马明白了吴芮的意思,当下拜倒在地:“梅鋗愿听大王安排,万死不辞。”

    吴芮大喜,随即将详细的事情告诉了梅鋗。梅鋗听了之后,却摇了摇头:“大王,就凭我们的实力,就算再加上九江王的协助,我们也无法打败项悍。”

    “那怎么办?”吴芮对梅鋗很信任,知道他打仗有一套,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他带着人马去协助项羽作战了。

    “我们的人马加起来,虽然略多于项悍,可是东楚军的战斗力很强,我们并不占优势。更何况九江王在城里,我们在城外,能不能配合得恰到好处还是个问题。一旦出现失误,我们完全可能被项悍重创。”梅鋗说着,小心的看了吴芮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真要实力没有了,到时候西楚接不接受你的投降都是个问题。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吴芮恍然大悟,这一仗不是要打赢就行,不光要打赢,还要能保存一定的实力,这样才有资格向西楚要十万户侯的封赏,要不然,人家未必就理你。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先向张将军探探口风。他负责南线战事,想必能做主。如果他愿意接受我们,先答应了给我们的封赏,我们就可以请他协助,一口吃掉项悍的人马。”梅鋗一握拳头:“这可是大功一件,对他对我们都有好处。如果他不能答应,我们可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吴芮赞赏的看了一眼梅鋗,由衷的叹道:“还是你办事稳妥啊。好,就这么办。”

    第二章 四海归一 第二十二节 斤斤计较

    “这老东西,还真会算计。”关朝撇撇嘴,将吴芮派人送来的信扔在桌上,忿忿不平。“他整个衡山郡加起来有十万户吗?他把我们西楚当冤大头了?”

    张良皱了皱眉头,摇摇头,不同意关朝的看法:“虽然说十万户是多了点,可是他也是做过王的人,现在自愿放弃王位,给他个十万户,也是应该的。兴灭国,继绝世,圣人所称……”

    张良还没有说完,关朝就笑了,嘴角上挑,笑得有些诡异。张良见了,下意识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打量着关朝,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你有什么高见?”

    关朝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向四周看了看,见并无闲人,这才向前挪了挪,带着三分神秘的笑意看着张良的眼睛:“将军,你说大王为什么不封王?仅仅是不希望诸王坐大,最后意图不轨吗?”

    张良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很郑重的坐正了身子,双手扶在膝盖上,向关朝微微的躬着身子,很专注的看着关朝,一句话也不说,等着他下面的话。关朝一见他这么严肃,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的笑了笑,可是一想,又接着说下去。

    “将军,这段时间我经常到咸阳去,办事的时候,免不了要等大王做决定,这空闲的时候,我可没浪费。我是白天有时间就去西楚听那些士子辩论,晚上就去参加宴会。”关朝得意的笑道:“仗着将军的威名,我也是很受欢迎的。”

    张良微微一笑。

    “听了几次之后,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关朝也收了脸上的笑容,很郑重的说道:“我发现咸阳现在最热闹的话题是有关兴亡的,主要有两个方向,一是议论秦的兴亡史,一是议论三代的兴亡史,当然了,夏商的史料不多,主要还是集中在周。这其中,封建制与郡县制就是议论的焦点。”

    “嗯。”张良点了点头,这个话题正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无特殊之处,但是他好奇的是,如果仅仅是这个问题,关朝显然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的新鲜说法?

    “封建制和郡县制的优劣,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是现在却有了新的说法。”关朝若有所思,似乎还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们现在不是从亲亲贤贤的角度来讨论封建制和郡县制的优劣,而是从利的角度来讨论。”

    “从利的角度?”张良皱起了眉头,惋惜的摇了摇头:“当初大王兴商,我就担心会把民心引向重利轻义,现在西楚太学的学子居然也这么说,可见风气确实是坏了。只是我有些不解,孔祭酒怎么不出来纠正?”

    “孔祭酒?”关朝笑了笑,连连摇头:“你知道这是谁挑的头?就是大王,孔祭酒倒是反对了,但是被宝少府辩得哑口无言,可把脸丢大发了。”

    “有这回事?”张良大吃一惊。

    “正是。宝少府和孔祭酒二人当着西楚太学三千多学子的面,在讲台上辩了一天,数字写了满满一黑板,孔祭酒的胡子都沾了一层粉笔灰,最后孔祭酒是完败。”关朝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说不太清楚,可是即使这三言两语,张良也能从其中听到当时的唇枪舌剑是如何的犀利,不免形动于色,更是竖起了耳朵,将关朝所说的每个字都听进心里。

    “宝少府说,为国谋利,正是大仁大义。子贡问仁,夫子曾经说过,富而仁,其圣人与?可是夫子并不排斥富。为国谋利,富民强国,仁之大者。这个国家存在一天,就要消耗大量的物资,上万的官员,几十万的士兵,都要吃穿,不计较利又怎么行呢?所以不仅要计较利,而且要用心的计较。朝庭花费大量的军费养兵,是为了保护全部百姓的财产,而花费大量的俸禄供养官员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作威作福,不是为了欺压百姓,而是为了管理百姓。官者管也,何为管理?”

    “管理就是管理,不让他们作奸犯科,还有其他的意义不成。”张良不以为然。

    “非也。”关朝连连摇头:“宝少府说了,管有两层含义,大人所说的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却是在第二,管,有沟通之意,管理的作用,正于沟通有无,理顺环节,以便产生更大更多的财富。这就是所谓管理出效益的道理。”

    张良张口结舌,一时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但是他隐隐约约的又觉得这个有道理。好官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大概就是因为有这个作用。土地还是那些土地,百姓还是那些百姓,管仲为相,国富民强,而其他人来管,却远远不及。或许就是因为管仲能够理清其中的环节,能够产生更多的财富。

    “所以归根到底一句话,是利,是国家之利。”关朝最后说道:“那么将军想想,如果封建,封那么十几个王,那么最后是什么结果?”

    张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缓缓的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了。诸王坐大,天子越来越弱,越来越穷,就象周天子最后要向鲁国借贷一样。”

    平王东迁之后,由于王室直接控制的面积变小,而诸侯国与王室的血缘关系日渐疏远,他们对王室的贡纳越来越少,以至于王室的财政拮据。周平王驾崩,即位的桓王无力置办丧葬用品,只能向鲁国去要。周襄王时,王室穷得连个像样的车子都没有,又派人向鲁国讨钱。王室穷到这个地步,当然更没有实力去征伐那些不讲规矩的诸侯国,这天下,也就这么乱了。

    “对啊,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岂有不乱之理?”关朝一拍大腿,慨然叹道:“这个道理一明白,就没有人说封建制的好了。再提到秦国那么快的亡国,大家都不再说是郡县制的恶果,而是认为是嬴政不恤民力,抽空了帝国的实力,以至于民不聊生,这才导致陈涉揭竿而起,登高一呼而天下景从。”关朝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如果不是李斯和赵高搞那么一出,胡亥不能登台,而是扶苏即位,与天下休养生息的话,又岂能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张良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目光中既有释然,又有不解。

    关朝笑了:“大王也有雄心壮志,起码他要恢复秦国的疆土,说不定还要开疆拓土,又不想步秦的后尘,那怎么办?只有量力而为。量力而为,就要把大量的财富集中到大王的手上,而不至于分到其他人的手上,成为相反的力量。那将军再想想,一个十万户侯,岂是那么好封的?吴芮、英布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关朝还没有说完,张良已经恍然大悟。秦国统一天下时,天下不过六七百万户,经过连年战争,人口损失很大,现在大概总共在五百万户之间,现在封的十万户侯就有四个,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侯,封邑加起来已经超过百万户,也就是说,这些人就占到天下两层以上的财富。而朝庭直接控制的不到八成的户口,还要供给近十万计的官员和数十万的军队,这个负担已经是极大了,根本不可满足开疆拓土的要求。

    一个十万户,就是天下百分之二的财富,确实不是能轻易给予的。张良更清楚的知道,以共尉愿意与功臣们共富贵的希望,将来还有好几个人会加封,就算不到十万户,食邑也会很可观。而多一个十万户侯,就等于共尉开疆拓土的大业要往后推一步。

    “吁——”张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的敲击着,眼神闪烁不停。

    “将军,英布已经和项羽翻了脸,他没有退路了。不给他十万户,他也只能投降,要不然,他迟早就和陈余一样,甚至比陈余还惨。”关朝轻声说道:“至于吴芮,他投不投降,又能如何?以衡山的实力,他能和我西楚抗衡吗?”

    “不答应他?”

    “不能答应这么多。”关朝眨了眨眼睛,又说道:“我们不立刻给他答复,就说兹体事大,要请大王要决断,然后拖他一段时间,什么他自己憋不住了再说。我们抓紧时间,攻下南郡,然后大兵压境,他能如何?如果他们还象陈余一样死咬着不放,那也简单,咱们把他求和的消息透露给项悍,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道理。”张良笑了:“就这么办。”

    ……

    田荣站在渭水南岸,感慨万千,他这一生居然看到了两次齐国灭亡,而现在这一次,居然是灭在自己的手里,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讽刺。但是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比齐王建识时务,及时的向西楚投降,得到了十万户的封邑,不用象齐王建那样饿死在松柏之间,而田氏的列祖列宗,也能享受血食祭祀,虽然和以前的齐王地位不能相比,但比起曾经灭绝的齐宗室,这应该也算是不错了吧。